他睁开眼睛,又看着殿顶的横梁。
“所以朕还需要刘备。朔州军在北,诸边将便不敢乱动。他若是倒了,皇甫嵩、朱儁这些人谁能压得住?你们不行。”
刘宏挥了挥手,蹇硕也躬身退出殿外。殿中只剩下刘宏一个人。
他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
未多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宦官在门外低声道。
“陛下,蔡议郎到了。”
刘宏冷声道:“宣。”
蔡邕走进殿中,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
老头走到案前,跪下行礼。
“臣,拜见陛下。”
刘宏看着他:“伯喈,起来坐。”
蔡邕站起身,在侧席坐下。
“你的爱徒在河北做的事情,你知道吗?”刘宏开门见山。
蔡邕的手指在膝上一颤。
“臣听说了。这些天弹劾的声音遍布朝野。”
“你怎么看?”
蔡邕沉默了片刻:“臣老了,看不清局势。”
刘宏玩味一笑。
“什么时候蔡伯喈也变得这么圆滑了?”
“你心里还在怪朕当初不保你。怪朕杀了对你有恩的吕强,怪朕下狱了卢植,是也不是?”
蔡邕低着头,没有说话。
卢植和吕强都是当初蔡邕被诬陷时,出言搭救之人,一个被灵帝杀了,一个被下狱。
蔡邕对灵帝自然是有意见的。
“陛下自有道理。臣接受就是。”
刘宏盯着老人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很深。
俄而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不愧是刘玄德的恩师。滴水不漏啊。”
蔡邕直言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臣身家性命都在雒阳,再有疏漏,又得带着妻儿亡命天涯。”
“是以,臣不敢乱言。”
刘宏本来想借此事奚落一下蔡邕,没想到蔡邕根本不接招,这些年倒真是学聪明了。
“哼,你下去吧。朕累了。”
蔡邕站起身,对着刘宏拱手,长揖及地。
他转身走出殿外。
走到宫门口,老头停下脚步。夜风很大,他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希望玄德能避开政治风波,走的长远些。”
“这天下……唉,可怎么办啊。”
蔡邕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马夫扬鞭,车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甘陵城,国相府。
刘备与刘虞坐在案前。
谒者已经将皇帝诏书送来。
“陛下没有责罚我们。”刘备惊喜的看着刘虞。
“看来是默认了。”
刘虞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升起。
“不认也没办法,事情已经做全了,我们又没理亏,陛下不好责罚,不过以陛下的性子,此事必定会记在心里,今后你我面对天子都要更审慎。”
“所谓君臣博弈,便是如此,各自有各自的底限,我们虽然深受皇恩,亦不能毫无情感做杀人工具,人终究是有气节的。”
“陛下心里也有一杆秤,只要不突破陛下的底限,他也能理解的。”
刘备点头:“伯安公,说到这,备有一事想问。”
刘虞看着他。
“伯安公忠心的到底是天子,还是汉室?”
刘虞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放在案上。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么老夫反问玄德一句。你忠心的是天子,还是汉室?”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不仅玄德厌弃名教,老夫打心底里也是。”
名教是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道德规范及制度体系,形成于西汉时期。
其核心是通过正名定分确立宗法等级秩序,既包含维护君臣父子关系的礼教制度,也涉及约束社会成员私欲的道德标准。
自汉末以来,伪君子遍地,道德沦丧。
故而魏晋士人皆弃名教而任自然,主张追求人之本心。
“备是阉党扶持出身。这些年,备久历官场,算是看明白了。天子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必要为了君臣名分为主君避讳,太平道起兵,陛下就是犯错的一方。”
“作为臣要矫正君主得失,而非一味迁就。”
刘虞点了点头。
“老夫是宗室,也是清流。这些年,老夫也看明白了。党人不是都对,皇帝不是都错。黄巾之乱,根在大汉社稷,在陛下,但根也在党人,在宦官,在豪强。谁都有错。”
“老夫忠心的是汉室。天子是汉室的天子,但汉室不是天子的汉室。”
“天下刘氏宗亲,皆有权维系大汉天下,祖宗基业。”
刘备感同身受,品着茶汤。
刘虞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回京都后,要事事谨慎,闭门谢客,装病就要装全。等到年末论功,也要把功劳分给诸将,学会韬光养晦。待来年,回到朔州,好好经营州里。新到的流民很多,要处置妥善。”
“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就得做好,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刘备点了点头:“备明白。如何分批将流民运送到州里,就有劳伯安公费心了。”
刘虞捋了捋胡须。
“你放心。此事老夫一定处置妥善。”
“最迟到明年春天,这五万流民都会分批到三辅、河东、朔州。”
刘备站起身,对着刘虞拱手,“时辰不早了,伯安公保重,在下还得回京复命。”
刘虞站起身,还礼。
“玄德,你也是。”
刘备走出堂外。
府门里,许褚牵着马,站在老槐树下。
刘备翻身上马。
“走。”
他策马出了郡守府。
诸将跟在后面,大军很快离开了甘陵城。
刘虞站在城门口送别,依依不舍的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暮色渐深,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黑暗里。
刘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父亲,左君走远了。回去吧。夜风凉。”
刘虞久久没有动,感慨道。
“如果玄德是老夫的孩子就好了。”
“???”刘和惊讶地看着刘虞。
“哦,当然元宗你也很优秀。”刘虞拍了拍刘和的肩膀。
随后在心里嘀咕道。
只是汉室这面大旗啊……
来日,恐怕真要让刘玄德来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