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陵城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合上,吊桥升起,铁链绞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开。
城墙上火把已经点亮,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刘虞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望着西方的天际。
夜风很大。
“父亲。”刘和从城楼下走上来,他穿着一身玄色深衣,面容清瘦,眉目与刘虞有几分相似,只是下颌的线条更柔和些。
他走到刘虞身边,微微躬身。
“最后一批流民已经安全归来。”
“秩序还算好。”
刘虞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西方那片漆黑的天际线上。
“玄德呢?”
刘和犹豫了一下。
“还没看到朔州军大纛,听说左君于黄昏时分在界桥断后,是最后一批走的。”
刘虞的手指在城砖上攥了一下。城砖冰凉,表面的青苔滑腻,他的手指滑了一下,又扣住了砖缝。
“该不会跟皇甫嵩打起来了吧。”
“如果真打起来,此事委实不好处理。”
刘和站在父亲身后。
风吹过来,城楼上的火把晃了晃,光晕明暗不定。
“父亲,孩儿以为,应当不会,左君做事自有分寸。”
刘虞转过身,看着刘和。
“不管怎么说,先派斥候去打探。快去。”
刘和抱拳,转身走下城楼。
靴子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刘虞重新转过身,扶着垛口,望着西方。
斥候的马蹄声在城外响起时,远方地平线上正好来了一队人马。
“朔州军来了。”
刘虞大喜过望,连忙从城楼上跑下来。
他站在城门口,面前的火把照着他的脸,眼袋很重,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在刘备部署河北事宜的这段时间,刘虞也是费尽心力,昼夜难眠。
“开城门,落吊桥。”
吊桥落下。隐约可见远处的官道上,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马蹄声也越来越响。
打头的是一匹白马,刘备骑着的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是关羽、张飞、赵云、徐晃、韩当、陈到,朔州军的骑兵排成两列,马蹄声整齐。
刘虞快步迎上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险些绊倒,刘和伸手扶住他,他甩开刘和的手,继续走。
刘备翻身下马,单手抱拳。
“伯安公。让公久等了。”
刘虞上下打量着刘备。
“玄德。皇甫嵩没来追?”
张飞从后面策马上来,听见这句话,冷哼一声。
“皇甫嵩?他敢?”
刘虞看了一眼张飞,嘴角提了一下,语气松弛。
“这是当初在幽州跟随玄德冲锋陷阵的张益德吧。一别数年,也长大了不少。就是脾气还是没改啊,哈哈哈。”
张飞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刘备点头。
“益德这些年性子其实也改了不少。倒是伯安公始终没变。”
刘虞摇头,笑容收了回去。
“天下人皆求虚名,而我刘虞求实名。我虽然贪名,却也做得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这有什么好变的。”
他拉住刘备的手,往城里走。
“走,进城喝酒去。”
甘陵城的国相府还算宽敞。
正堂中已经点上了灯,烛火通明,照亮四壁。
案上摆着酒食,炙肉,煮菜,精米饭,河北羹鱼,还有几坛酒。
刘虞把泥封拍开,酒香在堂中弥漫。
刘备被拉着坐在客位,刘虞坐在主位,刘和坐在下首,关羽、张飞、许褚、赵云等诸将分坐两侧,袁涣、简雍、徐庶分坐在文士席。
宴席时分,刘和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双手递上一块木牍。
“东海郯县刘和,字元宗,拜见左君。”
刘备接过木牍,抬起头看着刘和。
刘和的面容清秀,眉目间自有股书卷气,他的眼睛和刘虞很像,一看就是父子。
“这位莫非是伯安公的孩子?”刘备看着刘虞。
刘虞捋了捋胡须,笑道。
“比玄德小两岁。可惜不成器啊。”
刘备放下木牍,端起酒盏起身道。
“虎父无犬子。元宗有良臣之风。”
刘和低下头,拱手道。
“左君过誉。”
刘备看着手中的木牍,拇指正好按在郯县两个字上,他寻思着,刘虞和糜竺还是同县老乡呢,便询问刘虞认不认识糜竺。
刘虞摇头:“虞生平未曾听闻此人,只是听闻东汉糜家有些钱,家主是谁不得而知。”
说来也不奇怪,刘虞清名满天下,是宗室重臣,糜竺只是个富商,位在七科谪的贱籍,身份悬殊,两者平日里恐怕都没机会见面。
如果不是乱世到来,糜竺根本没机会走到台前。
刘虞看了一眼刘和,又问道:
“玄德的孩子多大了?”
刘备笑道:“今岁夏日才出生,还不满一岁。”
刘虞抚须又问道:“几个孩子?”
刘备答道:“一子一女。”
“子女双全,好啊,好啊。”刘虞笑容满面:“我这儿也有一子,刚满两岁,比你女儿大些。”
“说起来,你们都是年岁相近,今后可多往来。”
这已经是刘虞在托付后人了。
须知,在汉代一般只有至交才会托付家人。
大抵也是刘虞察觉到汉朝局势越发动荡,为自己前途感到忧虑了。
相比之下,朔州虽然偏远,却也真是个方便避难的风水宝地。
酒过三巡,闲话叙尽。
刘虞放下酒盏,看着刘备。
“玄德,你在广宗做的事,老夫为之振奋。”
“不下五万百姓,被你从广宗城里救出来。”
“那些红巾军及其家眷,那些被太平道裹挟的无辜之人,你都救走了,河北百姓欠你一个恩情。”
刘备摇头道。
“备没有做什么,是他们自己想离开广宗。”
“张角或用符水骗了他们,或用刀剑逼了他们,用妻儿老小的命拴了他们,他们才被迫与汉军作战,他们不是蚁贼,只是卷入战乱的苦难人。”
“生于乱世,谁又不是水中浮萍呢?”
“刘备并非是愚善之人,若遇到万恶之恶,当杀就杀。”
“遇到可救之人,也不忍他们平白死于战火。”
“更何况,太平道之事,本就起于宫廷,朝廷不能使百姓安居,乃朝廷之过也。”
“你能这么想,老夫很佩服。”刘虞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唉,这些年汉室衰颓,人怀异心,唯玄德不失忠节,又能怜惜民力。刘虞自愧不如。”
他看着刘备,眼眶有些泛红。
“此番,这五万人得以活命,全仰赖玄德。”
他站起身,端着酒盏走到刘备面前,刘备也站起身,刘虞弯下腰行礼,刘备连忙扶住他。
“伯安公,何出此言。君是刘备举主,一日为主,终生为父。”
他端起酒盏,与刘虞对饮,刘虞的嘴角沾着酒液,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了泪水。
“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玄德不从名教久已,你我之间,也不必如此。”
他放下酒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当初文饶公在东都时,京都宗室多团结啊。而今也是各为私利,各奔东西了。唯有你我还能在此把酒言欢,共商大事。每每感伤时事,使人涕零。”
他走回座位,坐下。
“天子若要责罚,就让他罚去吧。玄德以我为举主,我是玄德举荐人。无论谁下狱,另一方都跑不脱。”
刘备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天子也没有理由对你我下狱。至少平广宗蚁贼,备没有手软。伯安公在甘陵国安民,也没做错什么事。天子责问,我们就直言,料想也无可奈何。”
刘虞笑了:“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