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连十月,广宗城下云梯、冲车、飞梯、飞桥次第排开。
刘备骑着的卢马,站在城东的高坡上。
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落在城墙上的那些身影上。
“张角、张梁皆死,黄巾分裂,内部无主。城内已经没有多少守军了。”
“四面围城。”
吴懿、李进、陈到、朱灵分列两侧,甲胄在身,刀已出鞘。
接到军令后,各部开始推动攻城兵械破城。
未多时,唐周从界桥的方向赶来。他的身上有伤,手臂上缠着布条,单膝跪在刘备马前。
“左君,且慢,莫要强攻,城内关押的尽是红巾军的家眷。不少红巾军随我杀了回来,想帮助汉军破城也救回自己的家人,还望左君给个机会。”
刘备翻身下马,走到唐周面前,弯腰扶起他。
“既然君有此行,我如何不允。”
“传令下去,红巾军随汉军攻城。”
唐周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
“多谢左君。”
“竟不料如此乱世中,皇帝已无怜悯之心,天公亦无救世之念。”
“唯独左君一腔热血仍未改变。”
刘备握剑道:“实不相瞒,备自十五岁有所觉悟以来,日夜苦思救国救民之策,不敢懈怠。”
“江山迟暮,天下倒悬,人心变换,越是如此,备越是告诫自己要坚守本心,不可忘本。”
“起来吧,随我杀敌。”
看着刘备伸来的手,唐周无语凝噎。
“在下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志同道合者。然世道纷乱,同道者少。而今重新看天下,真英雄唯有刘玄德尔。”
唐周握着刘备的手起身:“从今日开始,我红巾军永远为左君效力。”
“火行未尽!火行未尽!”
一声声呐喊中,号角声在晨光中响起。
低沉的呜咽声在城墙上空回荡。
汉军的方阵开始推进,盾牌手在前,板楯相连,像一道坚固的铁墙。
后面跟着扛云梯的士卒,再后面是冲车,车轮碾在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城墙上箭矢如雨。汉军盾牌手举起板楯,箭矢砸在盾面上。
中箭倒下者,旁边的人立刻补上,扛起盾牌,继续前进。
护城河的冰面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薄雪。许褚架着飞桥铺在河水边,桥面落地的一瞬间,扛着板楯的步卒迅速推进,弩手在后压制着城头上的守军。
弩手们也登上高耸的云梯,站在高处与城墙后的黄巾军对射。
借此火力压制,后续的人马扛着飞梯继续冲,靠近城墙下时,梯子上的倒钩钩住了城垛边缘。
“登城!”
许褚,身后的亲卫曲跟着他身后,越靠近城池,城墙上箭矢射得更密了,几个亲兵中箭倒下。
许褚把斧头咬在嘴里,一手持盾格挡,一手抓住梯子,开始往上爬。
他的靴子踩在梯档上,木梯咯吱咯吱响。城墙上滚下一块礌石,砸在他头顶的梯档上,木屑飞溅。他偏头躲开,礌石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待爬到垛口,许褚一只手抓住城砖,翻身跳进城墙。
城墙上挤满了黄巾兵,刀矛并举。他用盾牌撞开面前的贼兵,一斧劈开面前一颗头颅。又一斧劈开一具胸膛。
黄巾军的野战主力在漳水边和清河水基本被消灭殆尽,城墙内还有近千名狂人信徒,拼死抵抗汉军。
然而无论是装备还是士气,汉军都已经处于碾压态势。
张梁战死后,城内残兵更是抵抗薄弱。
“砍倒大纛!”
许褚身后,亲卫曲的士卒跟着跳上城头。
城头的守军被压得节节后退,三五成群的被砍翻,少数人被逼得跳下城墙,摔在护城河的冰面上,骨头碎裂。
许褚快速冲上城楼,左右砍杀了三名贼兵,一个掌旗官从背上解下一面大旗。
旗帜是绛色的,上绣“汉·左将军刘”五字。
“拿来。”
许褚砍断黄巾军大旗,把旗杆插进城楼的缝隙里,用短斧砸了几下,砸实了。
旗帜在城头展开,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的朔州军看见了,齐声欢呼。
刘备拔剑,剑锋指向城门。
“破城!”
冲车撞向城门,铁锥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挡在城门后的卫兵很快被城头上的汉兵用弩机射杀。
没有了阻碍,冲车更加凶猛,一下,两下,三下,门闩裂了,城门轰然洞开。
赵云一马当先,冲进城去。马槊在手,左刺右挑,城门口的黄巾兵被捅翻一地。
身后的骑兵跟着涌进去,四面砍杀溃兵。
城内的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土房。
街道上,吴懿率领的部曲从东门杀进来,李进的人马从南门杀进来,陈到的人马从北门杀进来。朱灵的人马从西门杀进来,四门合围,城中的黄巾军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城中的宅院里,关押着红巾军的妻女。
门外站着几个黄巾兵,手里握着刀,来回踱步。
听见城中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们的脸色变了。
领头的头目把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嘴角抽搐了一下。
“渠帅说了,城破之前,一个不留。”
“如果我们守不住广宗,那还不如临死前快活一把。”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黄巾军看到大势已去,四面点火焚烧城池,屠戮城内的孤儿寡母。
女人们蜷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孩子躲进母亲的怀里,捂着眼睛不敢看。
头目举起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但他看了一眼角落中的少女,顿时起了邪性。
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死之前快活一把。
“妖贼!”
一个女人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朝他扑过来。他一刀砍在她的肩膀上,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木棍从她手里滚落,在地上弹了几下。
黄巾贼是汉朝官方的定性,因其起义者身穿黄巾故而得名,但在民间,他们被称为蛾(蚁)贼,或者妖贼。
虽然多数黄巾军出身底层,但不一定代表的就是底层百姓的利益,因为其高层皆出身汉末豪强,维护的是地主阶级利益或者宗教利益。
非太平道弟子,未必就欢迎黄巾军。
“妖贼,杀了我,不要羞辱我女儿。”
另一个女人冲上来,手里攥着一把木叉,扎进他的手臂。
他疼得龇牙,一脚踹开她,活活将其打得半死,随后开始脱衣服。
属下们也各自淫笑着冲进院子,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云听见了叫声。
他策马冲了过来,马蹄踏过门槛,破开房门,一槊刺穿那头目的胸膛。
头目低头看着胸口的矛尖,嘴里的血涌出来,身体晃了晃,扑通倒在地上。
后面的几个黄巾兵见状,扔下刀就跑。
弩骑兵从后驰射,三两箭就要了他们的命。
赵云翻身下马,走进院子。
院子里,衣衫不整的女人们抱着孩子,躲在墙角,浑身发抖。
“你们安全了。”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亲兵道。
“派人护送她们出城,去甘陵。”
城中各处,类似的场景在同时上演。
红巾军冲进关押家眷的宅院,与黄巾守兵厮杀。
几个红巾兵杀光守卫冲进院子,看见妻子被绑在柱子上,衣服被撕破,脸上有掌印。
他冲过去,解开绳子,妻子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但总算妻女性命是保住了。
红巾军在城中绞杀着残贼,复仇很快到来,那些奸淫他们妻女,烧死他们父母的神棍被扒皮抽筋点天灯,只有少数心存善念,仍旧坚守本心的神使被偷偷放过。
……
城中最大的仓库在城隍庙后面。
仓库是砖石结构的,门用铁皮包着,锁着三把大铜锁。
徐庶带着几十个士卒冲到这里,用刀砍门锁,刀卷了刃,锁纹丝不动。
他让士卒们扛着钝器直接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门框裂了,门板轰然倒塌。
徐庶迅速冲进仓库里,此处堆满了木箱和麻袋。
木箱摞了几层,有些箱盖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的锦缎和金器。
徐庶用刀撬开一只木箱,箱盖弹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铜钱,金光闪闪。
又撬开一只,里面是金饼,黄澄澄的。
再撬开另一只,里面是各种玉器,琳琅满目。
这就是张角多年以来传道积累的财富,也是张角能上通董太后、阉党,下通州郡官吏的原因。
历史上皇甫嵩击破黄巾军后,焚烧车重三万余两,悉虏其妇子,系获甚众,就算是烧了随军的三万辆辎重车,还能缴获甚众。
可见南朝灵宝派道士葛洪在《抱朴子》中,点评张角的部分有一定真实性:
“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称千岁,假托小术,坐在立亡,变形易貌,诳眩黎庶,纠合群愚……钱帛山积,富踰王公,纵肆奢淫……”
至少张角通过太平道敛取钱帛是能对应上的。
那些变卖家产投奔张角的百姓的财富估计都在这了。
“明公,你来看。”他朝外喊了一声。
刘备走进仓库,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和麻袋。
袁涣跟在后面,看见那些财宝,倒吸一口凉气。
关羽也是抚须,双眼眯了一下。
“张角这是早就打算好了,想把河北的财富转移到真定,供他们后半生取用。可惜走到半路上,就被卢公拦住了。”
“人算不如天算啊,张角费尽心机,终究是人去楼空。”
张飞挠了挠头,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宝。
“这么多钱帛。”
“州将,怎么处置?”
刘备从一只木箱里拿起一锭金饼,在手里掂了掂。这一回,刘备并没有封锁府库的想法:
“张角之钱帛,取之于冀州百姓,当用于安抚冀州百姓。”
“传令,将辎车一半运输回朔州,用于犒赏参战将士。一半分发给起义的红巾军,由他们携带盘缠离开冀州。”
袁涣脸色骤变,踏前一步。“左君,万万不可!”
刘备看着他:“太平道之乱,始于天子的错误决定,这些河北百姓何辜?”
“如果我们坐视不顾,他们活不下去,还是要造反的。”
袁涣声音急促、焦虑。
“皇甫嵩、宗员、邹靖、李邵等人在漳水拼死作战,就是为了这些缴获。明公将这些东西分了,俘虏解散了,漳水诸将可是会暴怒的。届时弹劾我等通敌——”
刘备抬手,制止了他。
袁涣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就让他们弹劾去。备有何惧?大丈夫行于天地之间,当依本心行事,处处畏首畏尾,同流合污,备不耻也。”
“黄巾平定之日,定是群雄逐鹿之时。”
“届时,兵戈还不止何日能罢休。”
“黎庶倒悬,兵士生机艰难,苍生凋零,我无以缓解,至少要做些你我能做的事吧。”
“生于季世,人性自私,但多少得保留些良心。若不然,天下皆畜,何以为人?”
刘备说完转身走出仓库。阳光照在他身上,铁甲的甲片泛着金色的光。
袁涣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转过身,看着徐庶。“唉,元直,得想个办法啊。”
“州将执意如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徐庶摇头。
“得罪河北诸将恐怕是避免不了了。河北将士积怨已久,等待战后劫掠,得趁着他们还在漳水围剿张梁残部,将红巾军的家眷尽快转移出去。”
“若不然,一场内战不可罢休。”
刘翊从仓库后面走出来,轻声道。
“我这就安排人手,送他们去甘陵。”
袁涣催促道:“得快,尽量不要给左君和刘伯安引火烧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