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皇甫嵩站在营寨的望楼上,抬头看天。
“今天早晨没有雾气,会是个晴天。”
他对身边的梁衍说道。
“蚁贼的末日到了!”
“全军追击,全灭太平道!”
汉军杀疯了,尽管精疲力尽,在吃过朝食,修整了一个时辰过后,再度发起追击。
皇甫嵩知道,自己一生的命运转折点就在今天。
昔日,端门对策。皇甫嵩、曹操、刘备并为议郎。
彼时,皇甫嵩凭借清名顺利跻身两千石太守。
而那刘备还只是比千石石的别部司马。
即便是在北疆作战,刘备因功升任比两千石的护鲜卑校尉,官俸仍然差皇甫一级。
等到破了鲜卑之后,刘备在朝中迅速崛起,陆续晋升中二千石的左将军,七千户大县侯,这才实现对皇甫嵩的反超。
可以说,皇甫嵩是亲眼见证了刘备从一介比自己身份更低的军官,一步步凭借砍人头硬生生杀出重围的目击者。
在汉朝,招降敌人军功是不多的。
凉州三明之中,皇甫规、张奂都是累计招降过几十万羌胡的大功勋,结果爵位么……基本加不了多少户食邑。
而一直在砍人头的段颎,军功连年飙升。
皇甫嵩一把年纪了,何以不想要功名?
只因他不是天子所信赖之人,一直没这个领大头军功的机会。
等到河北战场的卢植、董卓相继被罢免,天子诏皇甫嵩北上,皇甫嵩还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可以独立掌握一个军区单独作战,独领战功,杀的人头滚滚,马上也是几千户大县侯,这时候刘备又被空降过来捡军功。
皇甫嵩内心如何能承受的了。
尽管他曾经与刘备关系还算不错,可如今,登天大道就在眼前,宗员、邹靖也害怕步入卢植、董卓结局都不敢上。
皇甫嵩必须抓住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机会。
哪怕人困马乏,也得先把张梁逼死!
“全军出击!”
左署兵马狂追十余里,沿途斩杀溃兵一个不留。
宗员的乌桓骑兵从北面追来,乌桓人骑术精湛,弓马娴熟。
他们在马上拉弓,箭矢如雨,射完一壶箭,便拔刀冲阵,马刀挥舞,砍瓜切菜。
乌丸突骑的脸上都涂着黑色纹路,在火光中狰狞可怖。
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杀得黄巾兵四散奔逃。
邹靖的步兵从北面推进,断绝北向道路。
东面又是左署郎的轻骑。
张梁在平野上集合了残兵过后,再度遭遇汉军打击,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被砍翻,被射死,被踩在脚下。
他攥着刀,浑身发抖。心跳声,咚,咚,咚响个不停。
“皇甫嵩,你当真要斩尽杀绝,兔死狗烹,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撤!往西撤!”张梁嘶声喊道。
残兵们跟着他,往西跑。
有人被推攘着摔倒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条河。
漳水河面宽阔,水流湍急。
冰层已经被汉军提前破碎了,碎冰堆积在河岸边,互相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明明河对岸就近在咫尺,可在黄巾军眼里隔得很远,远得像永远到不了。
“停!”
张梁勒住马,站在河岸边。
身后的残兵跟着停下来,挤在一起,像一群被追到悬崖边的羊。
不少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跪在地里磕头祈求黄天显灵。
张梁回头看了一眼,汉军已经追到了身后,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
这些太平道教徒,多数是参与了搞火焚祭天,烧杀淫掠的核心弟子。
他们信仰天公,肆意放纵欲望,死的并不无辜。
但在死前,信徒们仍旧视死如归,在河边唱起了太平经中的教条。
皇甫嵩骑在马上,望着河岸边那些绝望的黄巾兵,嘴角抽搐了一下。
“虚伪。”
“太平清领书有云: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主张断绝金兵,兵乃四恶之首。可发动战争,烧人祭天,奸淫辱掠的不正是你们?”
“天道好生,不可妄杀!用暴力去伤人者,会让百神憎之,不仅父母妻儿会遭报应,死后还会转生为乞丐,这不是你们天公自己说的话吗?”
“人你们杀了,孽你们作了,害的河北百姓流离失所,天下苍生死于膏野,现在又在这装什么仁人志士,可笑。”
邹靖策马赶到他身边,手指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河岸边。
宗员也到了,乌桓骑兵的马蹄声如雷鸣,从战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
之所以皇甫嵩在此大放厥词,不是为了跟蚁贼浪费口舌。
因为战地记者在场呢,皇甫嵩自然要发表一同感天动地的话语。
河北的百姓和豪强听闻太平道瓦解,也纷纷打着支持汉军的旗帜,帮着汉军运粮,不少富商从中发财,河北士人官僚云集于战场,希望借此博个功名。
其中比较著名的两人,分别是董昭,字公仁,济阴定陶人,年轻时被举为孝廉,就任巨鹿郡郡治瘿陶县长。
另一个则是阎忠,凉州汉阳人,担任安平国国都,信都县的县令。
董昭为人矮小,机敏善变,懂得在复杂的政治局势中改换门庭。
至于这位阎忠,身份就更离奇了,当初在三辅京兆大婚中怂恿刘备领衔关西诸将造反的阎姓男子便是此人了……
后来劝诫皇甫嵩逼宫的幕后主使人,也是这位凉州名士。
看着皇甫嵩在河边唱高大义之声,董昭不禁苦笑。
“什么时候刽子手,也能指责他人虚伪了。”
阎忠看了一眼董昭:“董明廷,你怎么就知道今日的刽子手,明日不会是铲除阉党,安定朝廷的大功臣呢。”
“哦?你也想铲除阉党?”董昭看穿了阎忠的野心,东汉的凉州豪强被关东士人排挤,进不了朝廷,不是在造反,就是在造反的路上。
百年羌乱,在背后捣鼓这些事儿的基本都是汉人豪强,领衔兵变也是凉州豪强。
从中取利的更是凉州豪强。
一提到凉州人,中原人本能的就觉得对方狡诈善变,野心勃勃。
“既然这么想铲除阉党,怎么不与左将军合作,朔州兵骁勇善战,若能得到凉州兵支持,倾覆朝廷指日可待。”
阎忠冷漠道。
“唉。董明廷可别胡说,我们凉州豪杰只想天下太平,社稷安定,铲除阉党是我们的目标,摧毁朝廷可不是。”
“再者,刘备不也是阉党出身吗?你以为我私下没有找过他?数年前他便拒绝了,可惜啊,一步登天他不愿,现在他想要这个机会也没有了。”
“皇甫嵩与我等具是凉州州里人,我相信他会答应我的条件。”
“天下要变了。”
董昭心中一寒,从韩约入京劝何进铲除宦官,到阎忠对皇甫嵩表露心机,都只证明一件事。
凉州豪强造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百年羌乱的重演又要开始了。
谁能想到黄巾起义的结束,正是天下彻底混乱的开场呢。
“自时阎君清剿了宦官,天下沐浴清化,别忘了提拔提拔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