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西,漳水西岸。
在刘备发起攻势前一日,皇甫嵩为了抢占广宗,便已经悄然从漳水过河,打响战役。
历史上,留在广宗的蚁贼有十余万人,其中野战人员八九万人,剩下的为河北流民家眷。
汉军光是通过屠杀,就消灭了其中八万人,剩下的妻儿老小被俘虏后下落不明……大抵也没什么好下场的。
此番河流结冰后,汉军的包围网越来越小。北面的邹靖业已渡过河流,向南宫县压缩,南面的宗员率部北上。
加之张角病逝后,局势陡然转下,张梁也是意识到困守广宗城再无生路,干脆抛下家小,只带精兵向西突围。
是以,张梁的主力几乎都布置在漳水沿线,做好了战斗准备。
而在广宗一线的蚁贼不过两万人。
汉军四面进军,压缩包围网之下,张梁只能希冀于破坏河流冰层,阻碍各处汉军渡河,找机会往西北跑。
在漳水方面有不少河段都被蚁贼提前破坏,只有北方的薄落津渡口还算稳固,此处将作为张梁北逃的关键道路。
皇甫嵩探听此消息后,迅速将主力部队调遣到北方,由此渡河,抢先一步堵住张梁去路。
皇甫嵩骑在马上,站在渡口边,望着对岸的冰面,他的脸被风刮得通红,胡须上也结着冰碴。
“将军,我部毕竟人少,张梁麾下还有数万之众,一旦战端开启,只怕孤军难为。”梁衍看着雾气横生的战场,颇为忧心。
“不必顾虑,邹靖、宗员并非无知之辈,一旦我军开始进军,他们必会加入包围,至于刘玄德……老夫尚不知此人目的。”
“但此战头功无论如何,不能让于他人。”
“处心积虑,等待多年,总算有此良机,张梁首级必将归我。”
皇甫嵩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亲自踏上了冰面。
身后的士卒跟着他,陆续过了漳水。
从薄落津渡河的部队只损失了几十人,大多数人安全到达了对岸。
皇甫嵩站在东岸,跺了跺脚,靴子上的冰屑掉下来,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他回过头,看着正在过河的队伍。
“传令下去,在东岸扎营。张梁一旦知晓我军渡河堵住他的退路,必会拼死突围。”
“做好长时间作战的准备。”
梁衍站在他身边,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过前方白茫茫的原野。
原野上什么都没有,起初只有雪,和雪中偶尔露出的枯草。
但随着汉军渡河扎营后,果不其然,远处三里外便冒出了影子。
黑点,在雪地上移动。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变成黑压压的一群人。
斥候来报:
“将军,张梁来了。”
张梁骑在一匹黑马上,穿着铁甲,头戴铁盔,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身后跟着六万人,黑压压一片,旌旗杂乱,刀枪参差。
队伍中主力为黄巾力士,还有刚加入太平道流民,以及在河北各郡裹挟来的壮丁。
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皇甫嵩营前四百步,后队还在几里外的树林边。
梁衍看到黄巾军数量远超过左署兵马有些害怕了,皇甫嵩则不然。
汉代军功体系中,野战战功最高,攻城战战功折半。
他不急于攻广宗,只要在此消灭张梁主力,左署依旧是平定河北黄巾的第一功。
皇甫嵩拔出剑,指向天空。
“各部列阵!”
漳水河面的冰层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下来时泛着暗沉的青光。
张梁抵达战场时,雪停了,风也停了,空气冷得像刀,吸进肺里刺得生疼。
六万蚁贼与汉军挤在狭长的旷野上,人挨人,人挤人。
张梁骑在马上,站在阵型中央。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惨白的太阳。
“天公将军在上,一定要庇佑我们抵达真定。”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后汉军开始前推,前排射手开始测算射距。
皇甫嵩的方阵在蚁贼两百步外停下,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弩手居中。
阵型严整,士卒们面无表情,眼中只有对战功的渴望。
皇甫嵩骑在马上,站在阵后,手里握着剑。
他的目光越过己方的阵型,落在张梁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他举起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
“放箭。”
三千张弩同时松开弦,箭矢升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下。
箭雨砸进黄巾军的阵型中,人体被凿破,一片人倒下,惨叫,哀嚎。
有人被钉在地上,手脚抽搐。
盾牌手艰难地举着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笃,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一面盾牌上甚至插了十几支箭,手一松,盾牌倒下,后面的贼人顿时暴露在箭雨中,被射成刺猬。
张梁没有动。他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马蹄刨着土。
“弓弩手,还击!”
黄巾军的箭矢稀稀拉拉地飞出去,准头差,力道弱,射到汉军阵前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汉军的弩手则蹲在盾牌后面,从容地装箭,拉弦,瞄准,射击。
箭矢一轮接一轮,像镰刀割麦子,一片一片地收割着人命。
两百步的距离,汉军的强弩能够压制得黄巾军无法抬头。
缺少骑兵的蚁贼,也无法快速突破。
直到张梁用人命填线,换来了足够接近汉军的机会后。
皇甫嵩的剑却指向天空,左右挥了一下。
军旗变向,鼓吹变音。
弩手停止射击,盾牌手蹲下,长矛手踏前一步,矛尖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来。
方阵开始徐徐移动,脚步整齐,威势无穷。
汉军齐声怒喝,严密的阵型和黄巾军稀稀拉拉的阵型相比,犹如云泥之别。
张梁拔出刀,举过头顶。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杀汉兵一人,子孙永出轮回!得道成仙!”
六万张嘴同时张开,发出震天的吼声。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天公将军庇佑!”
“杀蚁贼一人,赏钱五万!”梁衍厉声高呼。
无论是黄巾军还是汉军都在许诺空头支票。
得道成仙是虚妄,杀贼一人,赏钱五万的政策从汉武帝开始就一直是朝廷戏弄底层兵士的口号罢了。
汉兵生而困苦,未必相信朝廷的空头支票,但如果击败了张梁,广宗城内的女人随便玩,钱粮随便抢,小儿随便卖,老人随便杀,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诱惑。
野心与欲望交织,两军加速靠近,互相撞在一起。
前排的盾牌手用肩膀顶住盾牌,后面的长矛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矛,捅进黄巾军的胸膛、腹部、面门。
矛尖入肉的声音闷响,拔出来时带出血和碎肉,黄巾军的前排倒下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缺少盾牌,甲胄稀少,多数只有刀和矛,还有被宗教狂热点燃的最后那股不要命的疯劲。
一个黄巾兵被长矛刺穿肩膀,他扔掉手中的刀,双手抓住矛杆,不让汉军拔出来。
身后的同伴冲上来,一刀砍在汉军长矛手的脖子上,血喷了一地。
汉军长矛手倒下,盾牌手后退一步,用盾牌护住自己。
黄巾兵们从缺口涌进来。
一个汉军屯长冲上去,用刀砍翻两个,被第三个捅穿肚子。
他跪在地上,肠子从伤口流出来,随后被乱军践踏而死。
张梁的部队在战场中央站住了脚,没有被汉军冲垮,反而开始反推。
黄巾军的狂热像瘟疫一样传染,每个人都在喊,在叫,在嘶吼,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拳头碎了就用牙齿,牙齿断了就用头撞。
一个黄巾兵的头盔被打掉了,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他张开双臂,抱住一个汉军士卒的腰,把他扑倒在地,一口咬住他的耳朵,撕下来,血溅了一脸。
皇甫嵩站在阵后,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额头拧成死结。
张梁的人不像是人,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恶鬼。
这些黄巾力士是真的崇道者,对张角三兄弟迷信至极。
黄巾军还是有一部分精锐的,历史上皇甫嵩第一次对战张梁,那真是打不过……
正面作战,打了一天都打不赢,还得靠着半夜偷袭才能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