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广宗城外,汉军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汉军争分夺秒,一路掩护百姓通过界桥。
可皇甫嵩的前锋已经来到广宗城外四处挖掘张角遗骸了。
皇甫嵩骑在马上,带着左署兵马从西面而来。宗员的乌桓骑兵从南面而来。邹靖的幽州兵从北面而来。
李邵的冀州奔命兵跟皇甫嵩会合。
四路人马,在广宗城外汇合,他们浑身是血,甲胄残破,但眼中带着光,那是饿狼见到猎物时的期许。
他们在漳水杀了一整天,就是为了这一刻——破城,抢钱,抢粮,抢女人。
城门洞开,城中一片寂静。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哭声。
寒风卷着落叶,从街巷中穿过,沙沙作响。
仓库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连一只木箱都没有留下。
关押家眷的宅院也空了,仿佛这座城市在一日之间变成了一座空城。
皇甫嵩勒住马,站在城门口,脸色铁青。
宗员则四处张望,目光在空荡荡的街巷中扫来扫去,像一只找不到猎物而陷入茫然的鹰。
李邵从马上跳下来,冲进仓库,又冲出来,随即带军来到界桥边。
果不其然,刘备亲自在此断后。
关羽、张飞各自站在身后,他们本身到没有什么太明显的立场,刘备如果是个奸淫辱掠残暴不仁的边将,关、张二人很显然也会变成如此之人,毕竟历史上破城后,抢人妻的事儿关羽也没少干,张飞性情比之关羽更加残酷。
刘备如果是个重视情义的人,身边的人自然也会变成如此之人。
人如丝帛,由环境所染色尔。
李邵远远瞥见刘备手握剑柄,一副如临大敌之态,质问道。
“左将军!城内的蚁贼妻女何在?钱帛何在?”
刘备骑着的卢马,远远望着李邵,目光平静。
“一部河北流民战场起义,帮助我军剿灭广宗贼,其家眷已经归附汉军。”
“钱帛粮秣,似是被张梁残部放火烧毁殆尽,城内惨状你们也看见了。”
李邵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奋战了两天两夜的漳水诸将只看到一片狼藉,城池空了,金银财宝没了,女人也没了。
你刘备敢说城内空空如也?
无论是诸将还是兵士眼中都发了疯。
“左君,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
“就算是再贪暴之人,就算七分想着自个,也要有二分想着朝廷,剩下一分也要替别人想想,你把钱帛全吞了?女人全带走了?我们怎么办?”
“诸将在漳水拼死拼活,就想着破城后让将士们也放纵一回,抢抢钱粮,玩玩女人。你当真如此贪功?”
皇甫嵩要气炸了,他甚至赶在刘备约定进攻之前的一天就发动了进攻,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
宗员、邹靖也压不住火,但不想得罪刘备,没多吭声。
倒是李邵,怒火中烧,当年在捕鱼儿海汉军面临危亡时,李邵和郭勋附和邹靖:要求组织断后部队,让刘备掩护张大都护和诸将撤退,被刘备当众责骂……
李邵被驳了面子,心里一直嫉恨着刘备,战后诸将弹劾刘备的文书就是李邵带的头。
这回刘备又在河北得罪了诸将,李邵见机挑火。
“什么倒戈汉军?左将军,你这是通敌!”
“陛下有言,各地蚁贼斩尽杀绝,不得饶恕。违令者下狱,你私自通敌,敛取财货,沮众不战,当缉拿回京,等候陛下发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冀州奔命兵喊道,“来人!”
冀州奔命兵犹豫了一下,朝前迈了几步。
一排弩矢登时钉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奔命兵们吓得踉跄后退。
赵云骑在马上,弩机端在手中,指向天空。随后弩骑兵向前推进十步:“我看谁敢!”
李邵见朔州军向前,脸色大变。他吓得躲进了队伍里,只露出半张脸。
“刘备,你抗旨不尊,违诏谋逆,通敌敛财,我要弹劾你!”
刘备的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这些年贯看官场小丑,何止这一两个。
“随使君安排。我任你弹劾。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诸将,冰冷道。
“无辜被卷入太平道的河北百姓,已经帮助汉军战胜了蚁贼,他们不再是太平道弟子。此战已经结束了。
我这个人比较敏感,如果发现,有哪位将军的兵士拿百姓的人头杀良冒功,肆意奸淫良家女,纳为营妓——我就要带着两万朔州军找在座的几位将军麻烦。”
宗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邹靖没有说话,反而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看城墙上的裂缝。
这两个人精是不愿意得罪人的。
只有皇甫嵩从人群中策马而出。他走到刘备阵前,沉默了片刻,忽然拍手大笑。
“妙啊。”
“老夫与玄德相识多年,自以为时过境迁,人人都该变了,竟没想到玄德还是这般少年心志啊。”
他收住笑,看着刘备,目光很复杂。
这些年,随着汉室倾颓,所有人都在变。
天子变了,张角变了。
皇甫嵩变了。
唯独刘备还守着本心。
“汉初有一人,名叫邓奉。君所知也。光武皇帝麾下诸将多为贪暴纵淫之辈,大将吴汉哪怕是去到帝乡南阳依旧抄掠不止。
邓奉出身南阳,也是光武皇帝的外亲,见乡民被汉军欺凌,生计悲惨,于是奋然起兵对抗汉军,连败云台诸名将,一路横扫各路兵马。”
“他是为民请命的英雄,是光明正大的豪杰。结果如何?光武皇帝统帅天下兵马亲征南阳,灭了邓奉全家。”
皇甫嵩的声音低了下来。
“刘玄德,你以为你是个爱惜民生的英雄豪杰?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皇帝不在乎你保护了几个乡民,他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当他合格的鹰犬。
从光武皇帝到当今天子都是如此,你当真以为光武皇帝不知道汉军所过之处奸淫掳掠?
光武皇帝故意放纵诸将,最多是口头责骂,众人心照不宣。
真正允许诸将这么做的,就是光武本人,在河北定下劫掠之策,以扩充大军的,也正是光武皇帝。
当今天子当真不知兵士烧杀百姓,可那与天子何干?只要护住了汉室江山社稷,做什么都可以。”
对于统治者而言,无论是爱民还是虐民其实都只涉及到一个统治成本问题。
战乱年代,需要榨干百姓膏血,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皇帝都会去做。
等到和平年代,百姓是生产力的一部分,要交税养活朝廷,所以相对的政策没那么苛刻。
皇帝也能腾出手来维护自己明君的形象。
汉灵帝早年,也是一个看起来还算是爱民的皇帝。
但这只限于汉王朝还没有衰弱到一定程度,等到江山动荡之时,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自己的统治。
处理流民会增加皇帝的统治成本,那么对于统治者而言,最好的解决措施就是杀光,免得养不活又再度造反。
黄巾起义后,汉灵帝的民间形象完全破裂,并不是他变了,而是局势变了,灵帝本质上还是那个为了维护自己统治不择手段的政治家。
说是天子变了,好像他也没怎么变化,只是政治压力更大了,迫使他做出的抉择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变态。
哪怕把光武帝放到汉末,他照样是个虐民无度的暴君。
但放在开国,哪怕他放任汉军奸淫掳掠,搞大屠杀,一样被誉为圣君。
皇甫嵩苦涩道。
“玄德,你的剑太重了。既想背负汉室天下,又想安顿黎元百姓,你做不到。古往今来也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只有吃尽黎民百姓的膏脂,供养出一支狼一样残忍的军队,这江山社稷才能维持下去,兵都吃不饱,何以守江山?”
刘备骑在马上,看着皇甫嵩。的卢马蹄子刨着地,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他偏过头拍了拍马颈,的卢安静下来。
“然则,义真公……一个豺狼当道,却用剥下来的羊皮穿在身上伪装出来的仁善天下,又能持续多久呢?”
“孟子有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以君欲为重之社稷,只有法家讲求的法术势合一的暴君才有如此行径。
汉家天下,王道霸道杂糅,不专用暴政也。”
刘备拔剑自顾,剑锋上照出青年炙热的眼眸。
“诸将一心取军功,放纵兵士贪暴纵淫,烧杀劫掠,那我等与贼人何异?备……深以为耻,深以为耻!”
“冥顽不化的蚁贼我毫不留情,无关的庶民,愿意归汉的我则尽量抚之。”
“诸君若不愿,那我等今日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刘备掀起胯下长袍,当即以剑撕开,丢掷于地。
“好一个割袍断义。”
皇甫嵩的眼神严肃起来。
“玄德,人终究是要屈服于大势的,你这般妄为行径,如何能服众?”
“如何能让河北诸军听令与你?”
“你愿意做君子,是你的事情,我要我的兵能吃饱,能劫掠足够的财富养活家人。”
他身后的军官们一个个恶狠狠地盯着刘备,像一群被抢了猎物的狼。
刘备看着那些面孔,沉默了几息。
大抵就是从黄巾起义开始,汉朝军阀们逐渐不受朝廷控制了。
军队私人化、部曲世袭化将成为主流。
谁能保证兵士吃饱喝足,谁就是头儿。
但皇甫嵩说的话也绝非妄言。
历史上刘备在青州时,袁谭跟田楷打的昏天暗地,民间颗粒不收,抢的野外青草无一。
他自己可以不抢,但作为田楷的客将,没办法不让田楷军抢。
随从曹操平定吕布,曹军肆意奸淫辱掠,把徐州抢了好几遍。
刘备自己可以不跟着抢,但约束不了曹军,甚至关羽这样的旧部入城后就执意去抢秦宜禄老婆,刘备也管不了。
这是人性所致。
道德标准始终取决于个人素养,靠外力是很难纠正的。
就算朔州军以武力威胁诸将,刘备以持节施压不许抢掠,等到刘备看不到的地方,他们照旧会将贪暴横行。
“刘备也不打算留在河北了,我已向陛下告病。”
“诸君向北,我向南。诸君向霸道,我则向王道。皇甫义真,欲壑难填,人心难测,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刘备失望的看了诸将一眼,随即策马向后,朝界桥方向驰去。
身后关羽、张飞、赵云、徐晃、韩当、陈到,诸将跟在后面。黑压压一片,过了界桥,往南走。
皇甫郦见机策马走到皇甫嵩身边,语气又急又怒。
“叔父,就这么放过刘备?他可是通敌!违诏!这是天大的机会。将他拿下,夺了兵权,押送京师,此番平乱所有的功劳都归于你头上了。”
皇甫嵩看着自己那个不自量力的侄儿,悠然道。
“你真以为刘备的兵权这么好夺?朔州兵骁勇善战,南匈奴人就生存在朔州,与刘备关系紧密。一旦打起来,他们帮谁?左署兵将打得赢他们?”
皇甫郦愣住了,脸涨红。
“那他也是违诏!大义在我!”
“大义改变不了军心!谁给兵士吃的,他们就听谁的,刘备指挥不动我左署兵马,我就能指挥朔州军?”皇甫嵩语气疲惫。
“刘备久在朔州,深得民望。就是皇帝亲自下令夺了他的兵权,他不主动交,你敢拿他?”
皇甫嵩的顾虑确实属实,历史上,汉灵帝下诏扒了董卓兵权,皇甫嵩就是不敢动,那人家的兵马你夺了也控制不住。
更别说刘备还是最早军阀化的那一批边将,天子亲临都夺不了兵权,皇甫嵩又不蠢,怎么敢跟朔州兵在平原上野战。
李邵见刘备走后才从人群中挤出来,阴恻恻道。
“让他走了也好。咱们挨个上书弹劾,用奏折淹死他。这回证据确凿,我看他还怎么翻身。”
“够了,李使君,别不自量力。”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李邵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缩回了人群里。
皇甫嵩也是有气发不出来,张梁的军功虽然拿下了,但军资和剩下的红巾军及其家眷都被刘备带走了。
河北各路汉兵憋着火儿没地方发泄呢,还得继续憋着去打张宝,真到了高压极限,底层军官若发动兵变,那谁也说不准是什么结局。
河北战事就是一屁股烂摊子,到处是政治帐,是真难收尾。
刘备走了,皇甫嵩反而难办了,这下所有的压力都来到皇甫嵩头上了。
过界桥路上,袁涣问道:“左君,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刘备无奈道:“我本就不想来,是伯安公非要劝我才来的。”
“汉军在河北大行屠杀的行径,委实让人心灰意冷,我不欲同流合污。”
“加之,现在各路流民家眷也都带走了,此地是非,我无心管理了。”
袁涣点头道:“也好,现在军资都到手了,先帮助刘伯安安顿庶民,再找机会回朔州吧。”
“这一次,左君做的有理有据,就算天子责问下来,那也能有的说。”
“办完此事,我们借机脱身回朔州。告病的文书已经写好,元直,你派人送去京都。”刘备将文书递给徐庶。
徐庶颔首道:“唯。”
做完这些,刘备松了口气,总觉得心里踏实不少。
有些事儿注定要有人去做。
如果皇甫嵩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人斩尽杀绝是正义。
那么这样的大义,不要也罢。
刘备虽然也是乱世军阀,但良心二字,在寻求功业的道路上,比重依然很大。
在回甘陵的路上,红巾军沿途对着刘备的白马跪倒一片。
当他们劫后余生,感激涕零的哭成泪人并对着刘备报以敬仰的目光时,刘备知道,此番做的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