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儒生,其实效忠的不是天子,而是昊天上帝。
天子毕竟只是苍天的儿子,苍天才是他的权力来源。
而臣子只会对自己权力的源头负责。
汉儒们经历过两汉数百年外戚专政,早已经习惯了架空皇权。
谁当皇帝其实不重要,汉儒们直接效忠的是大汉朝的社会制度。
像刘虞、刘备这样的人为天子所器重,故而对刘宏有着特殊情感。
但他们的本心还是更注重大汉朝的存续。
他们忠于社稷,而非忠于君王。
因而,当他们觉得皇帝走错了路,还是会想办法阻止。
这其实也就是两汉那些真正意义上的清流名臣在做的事。
无论是皇权威胁到社稷,还是外戚、宦官威胁社稷,总要有士人出来对抗,把朝廷引向正途。
汉朝中叶的士人很有骨气,还跟魏晋南北朝见风使舵的废物们不一样。
他们是真的能为了江山社稷拼的头破血流,满门覆灭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汉朝士人最看重的气节。
当然后来逐渐变质成清流士人们假借大义之名,行篡逆之实也是事实。
世道变了,人也会变。
刘虞又感慨道。
“那这些河北之民如何安顿?我提前打探过,幽州、并州饱经战乱,本身就贫瘠,好似不再愿意接受难民了。”
刘备点头道:“此事备提前有所准备,已与河东郡、京兆郡、扶风郡太守联络。”
“京畿诸太守,多半愿意接纳流民,朔州的上郡、北地郡也需要人口充实。”
刘虞大喜:“好,好啊……”
“都在玄德眼皮子底下,那我就放心了。”
当夜诸将开怀畅饮,这些年刘备一直卷在政治中,只有跟刘宽、卢植、蔡邕、刘虞几个人喝酒时才能尽兴。
堂中的气氛很快松弛下来。张飞端着酒盏,跟关羽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许褚啃着羊腿,满嘴流油。
赵云则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大战方休,诸将征战一年,也疲惫不堪。
都想着战后领赏,沐假归乡之事了。
袁涣和徐庶、袁敏、刘翊低声交谈,已经开始筹划兵士轮休,年节前轮岗事宜。
酒喝到月入中天。
堂中杯盘狼藉,酒坛空了好几十个,滚在角落里。
刘虞的脸红了,酒意上头,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他端着酒盏,脚步有些踉跄,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他的衣袍被风吹起来,贴在身上。
刘虞吟诵道。
“高祖创业,继体承基。暂劳永逸,无为而治。耽乐是从,何虑何思?”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飘散。
刘备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这是班固的二京赋。”
刘虞点了点头,醉醺醺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窗框。
“西京已然凋敝,老夫往来东都多年,那一片繁华之下,看到的却是江山迟暮。如今张角授首,残贼克日可定,可老夫还是觉得,天下不会就此安宁。玄德,这会不会是天下彻底崩塌的开始?”
刘备盯着窗外。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月光照在屋外,青石板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不得不说,刘虞的直觉还挺对,黄巾起义的结束,就是汉朝彻底崩坏的开始。
黄巾军已经把基层治理打烂了,社会原子化,到处都是趁乱起兵的山贼流寇。
野心家们看到了汉王朝内政腐败,群雄逐鹿,此起彼伏。
汉灵帝雒阳县令的身份从此彻底坐实。
这天下,有识之士都拼尽全力救过,然则王朝末年百病缠身,积重难返,绝非一味猛药可救。
勿论刘宏用什么手段都是没用的。
刘备这些年看清了现状,也在思索别的救国之策,得慢慢招合流民,积蓄力量,等待来日徐图复兴汉室。
若不然卷入党争先把自己卷死了,这江山就彻底没得救了。
“愚以为,伯安公过于担心了。江山代有才人出,陛下改变不了大汉,终究会有人去改变。”
“天下二三十万刘姓宗亲,总能有个争气的吧?”
“大丈夫行于乱世,当光明磊落。即使处于逆境,也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天时一到,汉家自有振兴之日,今日所见种种不堪,都将灰飞烟灭。”
刘虞的嘴角一笑,刘备的话在他心中激起回响。
“对,天时。”
“成大事者,天时不可缺。”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关中、朔州乃天下形胜。取朔州以为屏,可阻碍胡人南下,不使我汉家边塞沦为胡尘。得关中以为资,积蓄人马,总揽凉州强兵、巴蜀膏腴。有朝一日天下有变,复兴汉室犹未可知。”
刘备酒意顿消,猛然回首,看了一眼刘虞。
要知道,刘虞可不是刘表、刘焉这种把想称帝写在脑门上的人,他纵然有野心,在汉室朝廷还在的情况下,也不会表露出来。
刘虞父子对汉朝是有感情的,董卓乱起后,袁绍举荐刘虞在关东称帝,刘虞都不接受。
凭借刘虞的名望想当皇帝太简单了,他是真没有称帝的心思。
但方才这句话到底是刘虞酒后胡言,还是另有所指,刘备根本不敢想。
“伯安公。这话可不能说与外人听。”
刘虞摆手。
“玄德以为我喝醉了,其实老夫没有。”
他的声音清晰了些,醉意褪了几分。
“老夫清醒地认识到,朝廷已经没救了。大汉社稷正在土崩瓦解,黄巾平定之日,就是大汉分崩的开始。
陛下解除党锢,准许州郡募兵对抗蚁贼,各地两千石趁机豢养死士,各地豪强大宗,伪作贼人,肆意养寇。
大汉天下,实际上已经四分五裂。
今日之局面,如秦末群雄逐鹿,今后域中为谁家之天下,无人可知。
但老夫希望,如果朝廷有朝一日覆灭,我汉室子孙还能像光武皇帝一样重振社稷。能担此大任者——不多。”
刘备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茧,虎口的茧最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他看了几息,抬起头,月光照在刘备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投在眼窝和脸颊上,明暗分明。
“此话就此作罢。伯安公,不要再说了。”
刘虞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此话,只有我二人知晓,你心里清楚就好。我等深受皇恩,不能忤逆陛下。然则,心底里也该有一杆秤。一旦京都有变,大汉这杆旗帜绝不能轻易倒下。”
“在老夫心里,没有什么比大汉更重要。”
“纵然它现在百病缠身,腐朽至极,可老夫,还是爱大汉。”
刘备从窗前走回来,在案前坐下。
酒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刘虞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胸膛起伏缓慢。
刘和走过来,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外衣,系好带子,然后退到一边,低着头。
刘虞这样的人,就算不是宗室,想必他也是个汉室忠臣吧。
他对汉朝的感情很纯粹,在这个王朝为官,深受皇帝信赖,就是死也要维护朝廷。
至于汉军残暴的行径,刘虞自然也是不满的。
历史上,刘虞跟公孙瓒决裂,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公孙瓒在幽州奸淫辱掠无恶不作。
刘虞为人毛病很多,但不管怎么说在治国安民这方面是没的黑的。
他死后,幽州十几万人起兵为刘虞报仇,几乎平推了公孙瓒,其人格魅力不可谓不强。
如果刘虞今后能在幽州坐稳,刘备再想办法把师兄公孙瓒调到朔州,以刘备居中调和二人关系,说不定,刘虞、公孙瓒、刘备这铁三角是真能成事。
刘备、公孙瓒骁勇善战,刘虞擅长安民统辖后方。
袁绍、曹操联盟真未必是对手。
就算再加一个袁术、再加一个刘表,刘备方胜算依然很大。
当然这都是很久远以后的事儿。
目下,天下分裂之兆越发明朗。
刘备不仅要增强自身,更要寻找可靠的盟友。
刘虞作为举主这条线已经搭稳了。
看来,今后得找个时机把公孙瓒也拉起来。
这个师兄虽然为人毛病不少。
但对刘备是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