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井陉口。
仲夏五月,河北大地热浪翻滚,太行山的群峰却依然裹在一层薄薄的青葱绿色中。
井陉口是太行八陉中最重要的一处隘口,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窄的谷道蜿蜒穿过,从河北平原直插入太行山腹地,如同一把利刃在大山的肋骨间切开的一道缝隙。
谷道两侧的峭壁上爬满了苍苔和藤蔓,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滹沱河的水汽,在峡谷中回荡盘桓,呜呜作响,仿佛大山本身在低吟。
张燕的大营便设在这井陉口内的一处宽阔谷地中。
这里原本是常山国辖下的一片荒谷,如今却被黑山军开辟成了一座规模惊人的山城。
木栅和土墙沿着山谷的走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将整片谷地切割成若干个功能分明的区域。
中军大帐所在的核心区、囤积粮草辎重的仓库区、操练士卒的校场、安置老弱妇孺的居住区,甚至还有一处专门开辟的市集,供部众交易从河北各郡县劫掠来的布帛、盐铁和牲口。
谷地四周的山坡上,依着山势开凿了一排排窑洞,炊烟从窑洞口袅袅升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化作一层淡蓝色的薄霭,笼罩着整座山谷。
远远望去,这里不像一座军营,更像一座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城池。
张燕刚刚从中山国劫掠归来。
此番出征,他亲自带了八千精兵,沿着太行山东麓一路东出,穿过赵国,直插中山。
中山国是冀州北部的富庶之地,这些年虽然也遭了兵灾,但比起巨鹿、魏郡那些被打烂了的郡县,还算有些油水。
张燕的骑兵如旋风般扫过中山国的几个县城,攻破了三座坞堡,抢在郡兵反应过来之前便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此刻,一车车粮食、布帛、铁器正从谷口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堆在仓库区的空地上,负责清点的书吏忙得满头大汗,算筹拨得噼啪作响。
张燕站在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上,望着脚下这片忙碌而有序的山谷,面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今年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肩膀宽厚,一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黝黑的脸上嵌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其相貌倒也是平常,若是不认识他的人从身边走过,多半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黑山军渠帅,绝不会想到这便是号称拥众百万的黑山军将兵从事。
黑山军和黄巾军构建完全不同,黄巾军的领袖为天公、地公、人公,代表天地人三才,同时代表中黄太乙转世拯救世道。
由于黑山军的前任领袖张牛角在位时,就一直是黄巾军的将兵从事,因而将兵从事才是黑山军领袖的最高职衔。
同时,大军里还有自称将军、校尉的一箩筐渠帅,但核心领袖还是张燕。
“报!”一名斥候快步登上高台,双手呈上一卷竹简。张燕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消息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但当它真的变成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时,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刘备的朔州军已于五月初抵达河内野王县,与朱儁合兵一处,黑山军围攻野王的部队在关羽骑兵的冲击下溃退入山,白绕率残部退回太行山南麓。
河内郡的压力,骤然增大了。
“他母的,雪还是化了。”张燕低声骂了一句,将竹简攥在手心里。
他抬起头,望向南面的群山,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山峦,看到河内战场上那个长髯飘拂的大将和他身后绛衣黑甲的朔州铁骑。
去年冬天,他趁着朔州大雪封山,给刘备写了一封极尽羞辱的信,骂他是织席贩履之徒,骂他纠集一群秦胡狗卒在中原耀武扬威,扬言要踏破五原取他首级。
那封信写得酣畅淋漓,骂得痛痛快快。
明知道迟早要打一仗,那就先过过嘴瘾。
可嘴瘾过完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朔州的雪化了,刘备的马蹄一路南下,两万精兵穿越整个朔州,一把被磨了一个冬春的刀,出鞘了。
张燕并不怕刘备。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黑山军坐拥太行千里,麾下强兵数万,占据着天下最险要的地形,有天下最熟悉山地的士卒,有什么好怕的。
但不怕归不怕,他心里清楚得很,眼下整个汉朝,真正还能拉出来打的机动兵力,也就只剩刘备这支朔州军了。
凉州张温被打得全军覆没,关中诸将龟缩在扶风不敢动弹。
幽州的乌丸兵叛了,朝廷自顾不暇。南阳的赵慈也反了,荆州刺史正焦头烂额,放眼天下,四面起火,能动的只有朔州。
所以从一开始张燕就知道,最后来打他的,一定是刘备。
早在去年冬天写那封辱骂信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过是在开战之前先耍耍威风。
之所以在去年将大本营从黑山转移到井陉口,张燕是经过了反复思量的。
黑山位于上党郡南部,与魏郡、河内郡的交界处,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寨,张燕在那里经营了数年,算是最早的老巢。
但那地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离主战场太近了。
河内郡一旦被汉军重兵压境,黑山便首当其冲,随时可能被朔州军翻山越岭摸上来端掉老窝。
张燕虽然嘴上骂刘备骂得凶,心里却对这支转战千里未尝一败的朔州军颇为忌惮。
他可不想步郭太和骨都侯的后尘,让朔州军的马蹄踏破自己的中军大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魏郡是太平道最早的传教之地。
当年张角兄弟在邺城举事前,太平道的根基便扎在魏郡的乡野之间。
太平道内部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教义,叫做“起于邺城,会于真定”——意思是教徒们要从魏郡邺城出发,一路徒步朝圣,走到常山国真定县,在那里实现“天下真定”的宗教理想。
张角生前反复宣扬这个说法,把它变成了太平道信仰的核心仪式之一。
可惜张角还没等到这一天,便在广宗城病死。
真定之会成了他永远无法完成的遗愿,也成了太平道狂热信徒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
张燕不是太平道的真信徒。
他从来不信什么符水咒说、黄天当立的鬼话。
但他需要人,需要兵,需要那些被太平道的信仰浸润了半辈子的狂热教徒为他卖命。
于是他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他在魏郡边缘的黑山吸收了大批离散的太平道信徒,然后带着他们一路北上,穿过太行山的崇山峻岭,最终将大营扎在了井陉口边上的真定县境内。
从黑山到真定,这条路恰好呼应了“会于真定”的宗教路线。
张燕变相地替张角完成了那个未竟的目的,对那些狂热的信徒们来说,这比打下百座城池更加振奋人心。
消息传出去后,四方太平道余部纷纷来投。
甚至远在青州的黄巾军听说张燕完成了“真定之会”,都按捺不住心中的狂热,裹挟青州百万之众西迁,想要来真定朝圣。
不过那群青州黄巾后来在路上被公孙瓒的骑兵拦腰截断,打了个七零八落,残部一路逃到泰山郡,又被应劭击败,最后辗转落到了曹操手里,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张燕此刻还不得而知。
眼下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
真定这个位置,不仅是太平道的宗教圣地,更是太行八陉中井陉的出入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张燕既然已经完成宗教目标,那么太平道狂热信徒就能归附于他,除了安抚太平道信徒这个因素以外,还有一则因素,太行山太长了……选择哪里作为根据地,方便张燕整合部下作为国都呢,唉,还就是井陉。
井陉是太行山中最重要的通道之一,连接着并州与冀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从真定出发,向北可以控制常山、中山、雁门,向南可以俯瞰赵郡、魏郡,向西退入井陉便进了太行山腹地,向东出井陉便是一马平川的河北大平原。
张燕站在真定城头,只觉得整个河北都在自己的马蹄之下。
更重要的是,这座城池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
张牛角便是死在不远处的瘿陶城下。
去岁他和张牛角合兵攻打巨鹿郡治瘿陶,张牛角被流矢射中要害,临死前拽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必以燕为帅。”这几个字,张燕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他改姓张,从此以张牛角的继承人自居,把张牛角的旧部收为己用。
但继承人的身份不光意味着权力,也意味着责任杀张牛角的仇,他必须报。
瘿陶城,他必须打下来。巨鹿郡的那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同样的仇恨也燃烧在那些太平道狂热分子的心头。
天公将军张角死在广宗,大批次太平道教徒被杀,而巨鹿郡作为河北的主战场,当地的百姓居然在战后称赞董卓和皇甫嵩、郭典,说他们平定蚁贼、安定地方,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这些话传到太平道信徒耳中,顿时引发暴怒。
他们咬牙切齿地咒骂这些分不清‘好坏’的巨鹿人,天公将军在时是为了天下百姓才起兵,如今天公将军尸骨未寒,他们就去舔朝廷的靴子,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屠城不够,要屠郡!整个巨鹿的人都要烧死祭天!
巨鹿是内郡,没有郡兵,结果几十万黑山军打不下一个县城,领袖还被射死了……诚可见巨鹿人是真害怕黄巾军来报复,举城内外拼死抵抗。
只要不屠灭巨鹿,黄巾军和黑山军共同的复仇任务就无法完成。
无论是处于宗教目标还是为张牛角复仇,张燕都需要坐镇井陉,调发军队进行报复。
而且河北膏腴之地,人口殷富,种种因素都让张燕远离了河内黑山大本营,抵达常山。
张燕站在高台上,山风吹动他额前几缕被汗粘住的乱发,他眯着眼望着远处山谷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盘算着这些事。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谷口传来,一名亲兵跑上高台,单膝跪地:
“大帅,各位渠帅已经到了,在帐中等候。”
张燕整了整衣甲,转身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是用粗大的松木搭建而成的,数十盏油灯将整个帐中照得通明。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案上铺着一张画满了标记的河北舆图,图上太行山的走势被用朱砂勾勒得分外醒目,黑山军的各个据点则用墨点一一标明,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太行山两侧的郡县上。
帐中已经坐满了人,各色各样的面孔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嘈杂的说话声在帐中嗡嗡回荡。
这些便是黑山军各部的渠帅,太行山中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张雷公坐在左首第一个位置,人如其号,他的嗓门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阔脸上长满了横肉,说话时唾沫星子四溅,离他近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缩。
李大目坐在他旁边,身形瘦小,却长了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着,时刻都在打量周围的一切。
于羝根坐在李大目下首,他号“羝根”是因为胡须特别浓密,一部又黑又浓的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酒糟鼻和两片厚嘴唇。
他们的对面坐着于毒。于毒是个瘦高个,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诡计多端,所以被称为‘毒’,他在一群粗豪的渠帅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而是端着一盏酒慢慢啜着,于毒在黑山军中以足智多谋著称,张燕每逢大事都要听听他的意见。
最后是陶升。
陶升的诨号与众不同,他不叫“张某某”也不叫“于某某”,而是自号“平汉将军”,别号“平汉”。
这个名号在一群骑白马叫张白骑、眼睛大叫李大目,声音大叫张雷公,跑得快叫张飞燕的诨号中间显得格外刺眼,隐隐透着一股不甘人下的野心。
陶升生得相貌堂堂,浓眉大眼,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官宦人家的气度,据说他早年确实在郡县里做过小吏,后来犯了事才上山落草。
他在黑山军中人缘不错,待人和气,做事公道,手下部众都服他。
再往下还坐着几个从黑山老营一起迁过来的渠帅,以及一个身份特殊的人物——须卜骨都侯。
这位骨都侯自从在朔州被徐荣击败后,带着三千屠各骑兵一路东逃,最终投奔了张燕。
他坐在帐篷的最角落里,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曾经不可一世的南匈奴贵族如今落魄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张燕大步走进帐中,帐中嘈杂的说话声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渠帅都站起身,抱拳行礼:“大帅!”
张燕走到主位上,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却站在舆图前没有落座。
“诸位渠帅,中山国这一趟没白跑,抢来的粮食够咱们本部兵马吃三个月,布帛够两万人做新衣裳。可高兴的日子到头了,朔州的雪化了,刘备来了。”
帐中一片寂静。
张燕将河内传来的军报简要念了一遍,然后伸手指向舆图上河内野王县的位置:
“白绕已经退回来了。这件事,诸位议一议。”
话音刚落,张雷公便一拍案几站了起来,他的嗓门果然名不虚传,一开口便如同打了个响雷:
“议什么议!刘备算什么东西!他带了两万人就敢来动咱们的虎须,简直不知死活。
大帅,给我两万人马,我这就南下河内,趁他长途跋涉还没喘过气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什么关羽、张飞,什么朔州铁骑,在我张雷公面前都是土鸡瓦犬。
咱们早些动手,一举端了河内,再顺势杀过黄河,把雒阳城也给掀翻了,到时候大帅您坐在雒阳南宫当皇帝,弟兄们都弄个侯啊,王啊当当,岂不快哉!”
他说得唾沫横飞,说到兴奋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李大目面前的酒碗直接翻了个个儿。
李大目一边扶起酒碗一边翻着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阴阳怪气地说:
“雷公兄弟嗓门是大,可嗓门大不代表本事大。朔州军什么能耐你不是不知道,白波军郭太,上万人马,被灭了谷。南匈奴三万骑兵,两天被击败了。你这两万人到了河内,怕是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关云长一刀一个砍翻了。”
张雷公被这番抢白气得脸涨红,撸起袖子就要跟李大目理论。
于羝根赶紧站起来按住张雷公的肩膀,他那把大胡子上沾着饭粒,说话时胡须一抖一抖的:
“雷公莫急,大目你也少说两句。不过我倒是觉得,雷公说的有几分道理。刘备现在刚到河内,长途跋涉,士卒疲惫,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咱们要是这个时候不抓住机会揍他,等他休整好了、把河内的防务布置妥当了,再想动他就难了。”
李大目摇着脑袋,那双大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羝根兄此言差矣。刘备确实刚到河内,可你别忘了,关羽的精骑已经先到了好几天,朱儁在野王城里,朔州军的主力一到就有吃有喝有女人睡。长途跋涉?人家歇了好几天了,还跋涉个什么。咱们这时候冲上去,不是拿鸡卵碰石头吗。”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坐着等刘备打上门来?”于羝根不服气地反问。
于毒静静地听着诸人争论。直到这时,他才清了清嗓子。
在黑山军中,除了张燕以外,副帅为留镇黑山的黑山校尉杨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