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就是这位于毒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太行山南麓的位置画了一圈。
“诸位。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没说到点子上。刘备骁勇善战,这一点不用争,朔州军纵横北方未尝一败。更是刘大的嫡系部队,穿着最好的甲胄,发着最高的军饷,哪怕其他路汉军不发军饷,朔州军也多少会发半饷,白波军挡不住他们,南匈奴挡不住他们,我军若是拉出去跟他们在平野上硬碰硬,胜算也不大。”
这一点所有渠帅都不得不承认,刘备的军队已经是汉末难得能发出军饷的部队了。
这就像南宋的岳家军一样,是赵构嫡系,比起其他军阀部队岳家军很长一段时间是发的最高饷。
明末别的部队可以不发军饷,辽东的军饷扣了那就真完了。就算国家再没钱,那也得加税,专门整出一个‘辽饷’供给军队不叛变。
军队可忠诚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的钱粮哦,钱粮都发不出来,对于大头兵而言,谁当皇帝也就一样了。
虽然汉灵帝没特别设置一个朔饷,但朔州军的军功每次都是发了半饷的,只有一半需要刘备自己筹措。
对比那些穷疯了只能靠战后洗劫的汉兵,朔州军的军纪能保持良好,一方面是刘备能搞钱,一方面是朝廷补贴了的,少了任何先决条件,这群朔州鬼当即就能捅穿三河,杀到雒阳城下。
“正所谓汉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但刘备也有刘备的弱点。他兵少,除去四方守备之兵,调去打幽州乌丸之兵,只有两万人,而我们太行山中有百万之众。他最怕什么?最怕我们不出来,窝在山里跟他捉迷藏。
他把两万人撒进这几千里太行山,就像一把盐撒进井陉河里,转眼就化了。”
于毒转向张燕,抱拳道:
“大帅,以我之见,应当传令河内各渠帅,退守太行山险要隘口,坚壁清野,不与朔州军野战。
刘备若是敢进山,我们就在山里拖死他。他的骑兵在山里跑不起来,他的步卒不熟悉山路,他的粮道拉得越长越脆弱。
我们占着地利,以逸待劳,让他有劲无处使,有刀无处砍。拖他个一年半载,他的两万人便是不被饿死也要被拖垮,到时候我们再集中兵力,一举吃掉。”
“不要在乎那些老巢,狡兔还三窟呢,汉军来了就让给他们,反正大山里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
这番话说得条分缕析,滴水不漏。
帐中不少渠帅都微微点头,连刚才气势汹汹的张雷公也不说话了,只是沉着脸瞪着于毒,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陶升却在这时站起身来。
“于帅所言固是稳妥之策,但升有一事不得不言。咱们黑山军之所以叫黑山军,是因为黑山是咱们的根。黑山是起家之地,是弟兄们心里的一面旗。
倘若我们把黑山丢了,让刘备占了大营,烧了咱们的老寨,还叫什么黑山军?到那时候,全军上下士气必然大受打击,军心动摇。”
“所以升以为,黑山必须守住。不但要守,还要集中兵力保卫黑山。刘备用兵一向稳扎稳打,他不会贸然深入太行山,他一定会集中兵力先打黑山,拔掉我们插在河内与魏郡之间的这颗钉子。
我们与其分兵各处、被他各个击破,不如把精锐集中到黑山一线,打赢了,黑山军声威大震,河北各郡县望风归附。打输了,我们还有那么多道路可以退,不至于伤筋动骨。”
“太行山太大了,他是清剿不完的。”
于毒和陶升,一个主张退守太行,一个主张坚守黑山,两个人的意见截然相反,却都有各自的道理。
帐中再次陷入一阵嘈杂的议论,渠帅们交头接耳,有人支持于毒,有人支持陶升。
张燕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在反复权衡。
所有意见他都听了,但有一个问题,这些渠帅们没有一个人提出来一个要地——巨鹿。
黑山军不在乎宗教复仇,但这关乎到黄巾信徒,而且还有张牛角的旧部是否跟自己离心离德。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是于羝根,他捋着那把浓密的大胡子,瓮声瓮气地说:
“诸位,我插一句。眼下最要紧的,恐怕还不只是刘备。巨鹿的事,大帅得拿个主意。张帅死在瘿陶城下,这个仇,弟兄们可都记着呢。”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帐都安静了下来。
张牛角的死,是黑山军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张燕最沉重的负担。
他是张牛角临终指定的继承人,他手下的嫡系部众大半是张牛角的旧部,那些老弟兄们跟着他南征北战,对他忠心耿耿,但他们心里始终有一个坎过不去,张牛角的仇还没报。
瘿陶城还在汉朝手里,那些放箭的汉兵,那些在战后拍手称快的巨鹿百姓,都还活得好好的。
如果这个仇不报,那些老弟兄心里的疙瘩就永远解不开,张燕这个大帅就永远坐不稳。
于羝根话音刚落,张雷公便蹭地站起来:
“羝根兄弟说得对!张帅爷的大仇不能不报!我们黑山军能有今天,全赖张帅创下的基业。他在瘿陶城下流的血,我们得用瘿陶人的血来偿还!张帅爷的旧部老弟兄们,这些年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踏平瘿陶。
如今我们兵强马壮,河北群县震慑于大帅的威名,正是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大帅,下令吧,打巨鹿,打瘿陶,让整个巨鹿郡都知道得罪黑山军是什么下场!”
帐中好几个渠帅都跟着点头,其中有不少是张牛角当年的老部下。他们沉默地看着张燕,那些沉默的目光比张雷公的怒吼更沉重。
李大目这次没有反驳。
“雷公兄弟这话说得对。张帅的仇,是咱们黑山军的公仇,不是大帅一个人的私仇。弟兄们之所以愿意跟着大帅卖命,就是认定了大帅会带着弟兄们替张帅报仇。这个仇拖得越久,人心就越散。”
“况且,我们距离河内太远了,巨鹿却尽在眼前,先平巨鹿,退守黑山,再攻刘备,如此两难自解。”
“大帅,天公将军的旧部也在等着这一天。广宗之战后,巨鹿人居然称赞皇甫嵩和董卓、郭典,羞辱太平道,骂我们是蚁贼。
这口气,天公将军的信徒们咽不下去。他们不止一次地找我,说既然咱们已经完成了真定之会,那就该顺道替天公将军报仇,把巨鹿那帮忘恩负义的贱民杀个干净。
这些人虽然打仗不如咱们嫡系,但人数众多,又极其狂热,若是冷了他们的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黑山军内部不仅有张牛角的旧部,还有太平道的狂热信徒,这两个群体构成了张燕统治的核心基础。
两股力量都在推动张燕去打巨鹿,一个是出于复仇的义愤,一个是出于宗教的狂热,无论哪一个,都是张燕得罪不起的。
张燕是个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让步。
“诸位兄弟说得都在理,我心中有数。巨鹿的事,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打的问题。
张帅的仇一日不报,我张燕就一日睡不着觉。天公将军的信徒们等着看我们的行动,我们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眼下刘备刚到河内,距离我们还隔着一整个太行山,而巨鹿近在咫尺,取之如探囊取物。先打巨鹿,速战速决,等报了仇回来,再全力对付刘备。”
“诸位兄弟意下如何?”
张雷公跳起来,抱拳吼道:
“愿听大帅号令!”
李大目和于羝根也同时起身抱拳:“谨遵大帅号令!”
张燕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调兵遣将:
“张雷公、李大目、于羝根听令,你三人率本部精兵三万,去黑山协防,助杨凤对抗刘备。
黑山老营的司隶、罗市、缘城、苦蝤四部配合策应。”
他又补充道:
“骨都侯,你率三千屠各骑兵随军出征。你在朔州跟刘备打过仗,最了解朔州军的战法。要多加留心,随时准备应对刘备。”
一直沉默着的须卜骨都侯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
我?对付刘备?
老头站起来,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大帅!大帅!您太瞧得起老夫了,老夫有一言,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落魄的南匈奴贵族身上。
“大帅,老夫跟刘备交过手,三万南匈奴精锐,在西河被刘备两日击破,几乎全军覆没,部将皆战死,老夫带着三千残部拼了命才逃出来。
那一仗之后,老夫夜夜做噩梦,梦见朔州军的大旗从地平线上涌过来,梦见那些汉人骑兵在草原上像狼追羊一样追杀我们。
大帅,刘备不是人,他是鬼。
他的骑兵能在急行军一天一夜短暂休息后还能冲锋陷阵,他的步卒能在沼泽地里跟骑兵硬碰硬不落下风。我们南匈奴跟汉人打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大帅,老夫斗胆进一言。刘备是当世枭雄,麾下战将骁勇无匹,朔州军更是百战之师,绝非寻常郡兵可比。于渠帅方才说得对,不能跟刘备野战,野战必败。
不但不能野战,还应该趁他刚到河内、立足未稳,集结所有精锐南下,用人数优势压垮他。
大帅,宁可晚些攻打巨鹿,也不能放任刘备从容休整啊!等他休整完毕主动来攻,就来不及了!”
渠帅们面面相觑,张雷公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不屑:“你也太能吹了吧?只知长他人志气,我看你是被打怕了。”
“一百万人打两万人,我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该淹死他了。”
张燕也在皱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须卜骨都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对这个南匈奴骨都侯的态度其实一直挺客气,毕竟是第一个带着成建制骑兵来投靠的胡人贵族,在草原上还有些号召力,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但客气归客气,他对须卜骨都侯的能力始终是打问号的,一个被刘备打成了惊弓之鸟的败军之将,一个三万骑兵两天就被打穿的无能之辈,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或许不是刘备太强,而是他太弱呢?
历史上张燕麾下骑兵其实也不少,有四营屠各、雁门乌桓作为助力,史称精兵数万,战马数千匹,历史上,袁绍打公孙瓒还是很顺利的,在河北就是吃张燕的亏吃得多。
老巢邺城还曾经被狡诈的于毒带兵给偷了,要不是后来陶升叛变,把袁绍妻女带了回去。袁家父子的妻女就轮不到曹家父子去轮、奸了。
这也是为啥黑山军其他渠帅都不知道真名,就只有号称张燕的褚飞燕和号称平汉的陶升能留下真名的原因。
陶升投降袁家,成了袁家的将军,张燕投了曹操,世代为官,也就没必要隐藏真名了。
之所以让须卜骨都侯的三千屠各骑兵南下,是因为张燕不想损耗自己的嫡系部队。
张燕本就是常山国人,根基都在常山,而魏郡旁边的黑山集中了很多黄巾军残部,以杨凤为领袖。
朝廷招安的时候,让张燕当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岁得举孝廉、计吏。
杨凤为黑山校尉,得举孝廉计吏。
中郎将跟校尉都是比二千石,也不是上下级。
刘宏就是想分化黑山军力量,让杨凤跟张燕争夺黑山军领导权。
谁料张燕看穿了刘宏的诡计,直接带着人马去真定扎根,来个南北分治,准备消化了太行山北部的渠帅,再回头吞并杨凤。
可一旦面临汉军围剿,那情况又不一样了。
这就跟西凉叛军一样,北宫伯玉、韩遂、边章互相争夺领导权,但那也得在击败汉军后再动手。
张温一败,韩遂立马就送北宫伯玉、边章上西天。
现在张燕还需要杨凤挡住刘备,最好的结局便是杨凤消耗了大部分精锐,跟刘备两败俱伤,张燕再南下收拾残局。
前脚击退朔州军,后脚就能把杨凤灭了统一黑山军。
所以,不派援军不行,万一杨凤挡不住,后果不堪设想,派援军也得把非嫡系部队派出去。
你张雷公不是嚷嚷着好战吗?那就派你去。
骨都侯你不是怕刘备?那你还得去,作为南匈奴叛军领导人,骨都侯威胁着羌渠一家统治,是绝对活不成的。
你知道自己被抓了活不成,就得拼命打。
想到这里,张燕的语气便冷了下来:
“骨都侯,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不过,刘备之所以能在塞北大胜,多半是因为他纠合了鲜卑骑兵,以胡制胡,并非朔州军本身有多么了不起。
如今他在河内,这里不是草原,他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而巨鹿近在咫尺,攻打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先报了仇,稳定了人心,再举全军之力南下跟刘备决战,这才是万全之策啊。”
打县兵,跟打朔州兵哪个容易,张燕还是清楚的。
可越是清楚,就越是要装糊涂。
作为一群贼帅的头子,没点脑子怎么控制这么多贼帅。
是,现在张燕举精锐南下,凭借熟悉地势,和人数优势,是有可能在黑山拦住刘备。
但拿自己的嫡系部队跟刘备拼?万一拼完了,被杨凤给掏了心怎么办?
虽然说汉军内部勾心斗角,但西凉叛军、黑山军这些勾心斗角的更厉害。
要不然就汉军在凉州之战那表现,西凉叛军不内斗,早就杀入关中把汉朝祖坟扬了。
须卜骨都侯也是无奈,看穿了黑山军各怀鬼胎,想把自己拉出去当炮灰,自己拱手准备请辞。
张燕摆了摆手,却没给须卜骨都侯再开口的机会:
“你不必再说了。你是草原上的人,太行山的仗该怎么打,你未必全懂。此番出征黑山,你带你的屠各骑兵配合雷公将军,好好打,别丢了咱们黑山军的脸。”
须卜骨都侯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张燕那张已经沉下来的面孔,他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抱拳应了一声:
“遵命。”
他站起身来,退回角落里,重新坐回那张矮榻上。
帐中的渠帅们已经开始热烈地讨论守备黑山的具体部署,张雷公扯着大嗓门嚷嚷着要当先锋击败刘备,李大目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他嗓门大不代表打仗狠,两个人又吵了起来,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气氛重新变得嘈杂,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须卜骨都侯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这些兴高采烈的渠帅们,那张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神情。
他端起了面前那碗始终没动过的酒,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干裂的嘴唇淌下来,流进那部乱糟糟的胡子里。
眼前这群人没有见识过朔州军冲锋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没有经历过被朔州骑兵从侧翼撕裂阵线时的绝望,没有听过朔州军万马齐鸣时那种如闷雷般碾过草原的蹄声。
他嫉妒他们的无知,无知所以无畏。
他又怜悯他们的无知,因为无知便是死路一条。
“不听我言,尔虞我诈,你们会后悔的,等你们亲眼看到那些朔州军旗的时候,就会想起我今晚说的话。”
帐外,太行山的晚风呜呜地吹着,穿过井陉口的峡谷,天边堆起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将最后一抹残阳吞没了进去,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