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虑山的小径果然如白绕所说,不像是人走的路。
八月十七,许褚和张辽率领的八百奇袭部队在沾水上游的一处隐蔽山坳中告别了主力大军,沿着那条废弃多年的小径钻进了隆虑山的原始森林。
头一天的路程还算勉强,虽然荆棘丛生、藤蔓缠绕,但至少脚下还有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是当年采药人和猎户踩出来的痕迹。
斥候走在最前面,用短斧劈开挡路的灌木和枯枝,每走一里路便要停下来辨认方向。山林中的参照物与山下截然不同,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稍不留意便会迷失方向。
第二天,小径便彻底消失了。面前是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原始密林,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树干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粗壮的藤蔓从枝头垂落,如同一道道天然的帘幕。
地面覆盖着没膝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许褚走在队伍中间,伸手拨开一根挡路的枯枝,无意中瞥见枯枝上盘着一条颜色与树皮一模一样的毒蛇,正朝他吐着信子。
他面不改色地捏住蛇头,手腕一抖便将蛇劈死在树干上,然后继续大步朝前走,身后的士卒们面面相觑,默默地绕过了那条还在抽搐的蛇尸。
张辽走在队伍末尾,不时回头观察后方,确保没有人掉队。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行程和时辰。
入夜时分,八百人在一道山涧旁就地宿营。许褚下令不得生篝火,杨凤的斥候虽然不会深入这种无人区,但谨慎些总没错。
士卒们靠着树干席地而坐,就着山涧里的冷水嚼着干粮,山中的秋夜冷得刺骨,寒气从地面渗上来,透过草鞋直往骨头缝里钻。几个年轻些的士卒冻得瑟瑟发抖,老兵便将自己多余的麻布裹在他们肩上,然后靠在树干上闭目假寐。
许褚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端详着手中那张简陋的舆图。
白绕坐在他身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北坡碎石坡的示意图:“许司马,明日翻过这道山梁,便是北坡。那碎石坡长约三里,坡度极陡,全是松动的碎石,一不小心踩空便会滚落百丈深渊。但这是唯一能避开杨凤斥候的路线,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能从那种地方摸下来。”
许褚点了点头,收起舆图,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知道了。让弟兄们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拂晓前动身。”
张辽从夜色中走回来:
“仲康兄,我方才在崖边观望,林虑盆地的火光隐约可见,距此大约还有几十里山路。若明日顺遂,次日黎明前便能摸到他们的寨墙底下。”
“那就快些。”许褚咧嘴一笑。
“俺早就想看看,杨凤那厮发现自己屁股后面着火时是什么表情。”
八月十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八百健儿在隆虑山北坡的密林中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两昼夜的翻山越岭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疲惫的痕迹,但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退缩。这些从朔州各郡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每一个都经历过比这更残酷的行军和更惨烈的厮杀。
区区两昼夜的山林跋涉,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战前的小小热身。
白绕趴在密林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拨开面前的灌木丛,朝山下望去。
晨雾还未散尽,林虑盆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霭中。
雾气之下,隐约可见一片片收割过的麦茬田,几排简陋的土坯房,以及散落在盆地各处的黑山军营寨。
最近的营寨距此不过三里,寨墙用松木搭建,寨中几座茅草屋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寨门紧闭,寨墙上依稀可见几个裹着破旧羊皮袄的哨兵抱着长矛打盹。
盆地的南面,那座当道下寨的隘口寨墙在雾中露出半截轮廓,寨墙上插着黑山军的旗帜,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
杨凤的主力都集中在那里,所有的注意力都盯着隘口外刘备的大军,全然没有察觉背后的山林中已经摸进来八百个死神。
许褚趴在张辽身旁,将刀咬在口中,双手撑着地面,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文远,我打前阵冲寨,你率弓弩手在后掩护。记住,先点火,后杀人。火起了,寨乱了,山外的大军就会猛攻隘口。咱们是开路的那柄刀,刀尖必须插得又快又深。”
张辽将手中的弩机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朝身后的弓弩手们打了个手势。百十名弓弩手悄无声息地在密林边缘散开,弩箭上弦,箭头上裹着浸透了油麻的布条,火折子已经捏在手中,只等一声令下。
许褚将短刀从口中取下,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密林中跃出,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朝山下的营寨猛扑过去。
八百健儿紧随其后,如同一群饿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逼近猎物。
寨墙外围的哨兵刚刚打完一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望向远方隘口的方向。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山坡上那片正在快速移动的黑影。
当他终于听到身后传来的碎石滚落声时,一柄短刀已经从后方勒住了他的脖颈。
刀刃在晨雾中闪过一道寒芒,哨兵的喉咙被利落地切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瘫倒在地上。许褚松开手,将尸体轻轻放倒在寨墙上,然后朝身后的士卒打了个手势。
几十条钩索几乎同时甩上了寨墙,钩爪咬住木栅的缝隙。
许褚第一个翻过寨墙,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寨中的情况,帐篷,茅草房都有,寨门紧闭,守军大多还在帐篷中睡觉。灶坑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一刀砍断了寨门的门闩。
寨门轰然洞开,健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寨中。
直到这时,守军才从睡梦中被惊醒。一个光着膀子的黑山军百长从帐篷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环首刀便被张辽一箭射穿了咽喉,仰面倒在帐篷门口,鲜血溅在帐篷的帆布上。
“点火!”张辽厉声下令。百十名弓弩手同时点燃了裹着油麻的箭头,朝寨中的茅草屋顶和粮草堆射出了第一轮火箭。
火箭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划出几十道明亮的弧线,钉在干燥的茅草屋顶上,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转瞬之间,整座营寨便陷入了一片火海。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在晨雾中形成一根巨大的烟柱,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张雷公在睡梦中被亲兵摇醒,他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胸口裹伤的白布在睡梦中被汗水浸得透湿。
当亲兵惊恐地告诉他后方营寨起火时,他还以为是汉军细作放的火,骂骂咧咧地穿上甲胄,扶着寨墙走上望楼。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面旗帜。火光映照下,那面黑底红字的“汉”字大旗正在寨墙上猎猎飘扬,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张”字在晨风中鼓荡如帆。
张辽手持长刀站在寨门上方,身后是数十名持弩的汉军弓弩手,将任何敢于靠近寨门的黑山军士卒一一射翻在地。
张雷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扯着嗓子朝亲兵吼道:“汉兵夜袭,把乃公的人马全部调过来!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砍成肉泥!”
传令兵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寨中战鼓擂响,黑山军从各处营寨中蜂拥而出,朝张辽据守的寨门发起反扑。
数百人手持刀盾,呐喊着朝寨门猛冲,前排的刀盾兵举着牛皮盾顶在最前面,后排的长矛手紧随其后,阵型虽然散乱却有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
张辽站在寨墙上,面色冷峻如常,手中长刀往前一指,弓弩手分成三排轮番放箭,密集的箭雨将冲在最前面的黑山军刀盾兵一排一排地射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