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射穿牛皮盾的闷响、箭簇入肉的钝响和士卒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寨门前的夯土地面很快便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
但张雷公不管这些。他一锤砸在身旁的木栅上,嘶声吼道:
“给乃公冲!冲上去!他们只有几百人,乃公有几千人!踩也踩死他们!”
第二波、第三波反扑接连涌上。黑山军如同涨潮的海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寨门,张辽手下的弓弩手已经换了三轮箭矢,却依然死死钉在寨墙上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许褚从侧翼杀了出来。他带着三百刀盾兵从寨中侧门绕出,沿着山坡下的一条干涸水渠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张雷公反扑部队的侧后方。
当黑山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的寨门时,许褚的三百人如同一柄从暗处刺出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黑山军的侧肋。
许褚冲在最前面,左手持盾撞翻了一名黑山军百长,右手短刀斜劈而下,刀锋从那人的锁骨劈至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他毫不停歇,从敌人尸体上拔出短刀,反手又捅进了另一名刀盾兵的腹中,手腕一翻拔出刀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黑山军的侧翼在许褚的猛攻下迅速崩溃。
正面的张辽见敌军阵型松动,立刻率部从寨墙上跃下,与许褚形成两面夹击。两支队伍一前一后,一刀一弩,将张雷公的数千部众死死地夹在中间。
黑山军的反扑阵型被彻底撕裂。
张雷公遭遇突袭,只得在亲兵的护卫下挤出了混战的人群,一只手捂着胸口那道挣裂了的旧伤,另一只手指着许褚的方向,嘶声朝亲兵吼道:“放箭!放箭射死那个黑脸汉。”
话未说完,许褚已经穿过混乱的战场冲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二十步,中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张雷公下意识地举起武器,许褚缳首刀脱手掷出,那刀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寒芒,从张雷公咽喉正中穿过,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木栅上。
“敌将授首!”
许褚大步走上前,从张雷公的咽喉上拔出短刀,在他衣襟上擦干净刀身,然后从腰间取出一支鸣镝,搭在缴获的角弓上,朝天空射去。
鸣镝破空而上,穿透了晨雾,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山外汉军大营中士卒的耳朵里。
刘备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三天。鸣镝响起的一瞬间,他拔出腰间汉剑,剑刃在初升的日光下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沉声喝道:“全军出击!”
汉军大营的战鼓同时擂响,沉闷而有力的鼓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张杨的朔方步卒率先冲出营门,朝隘口正面的黄龙寨发起了猛攻。
朔方兵如同下山的猛虎,呐喊着朝寨墙冲去。
黄龙试图组织抵抗,他的寨墙前布了三道防线,鹿角、壕沟、木栅,每一道都是精心布置的。
但这一次,两侧崖壁上的黑山军弓弩手已经顾不上朝山下放箭了,他们正惊恐地回头望向身后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烟柱,不知所措地互相询问着“怎么回事”“哪里着火了”。
紧接着便传来张雷公为汉军所杀的噩耗,一片混乱中徐晃率部从左翼突入了左校的山寨。
“冲杀敌军!”
徐晃的大戟在晨光中翻飞如轮,刀斧手劈开了寨门的木栅,冲入寨中。
左校试图收拢溃兵稳住阵脚,但许褚张辽已经攻杀到了他的侧翼,他的部众在两面夹击之下迅速崩溃,左校本人被溃兵裹挟着朝山谷深处逃窜。
陈到率领的七百白毦兵是汉军中最精锐的突击力量,这七百人全部身披铁铠,手持长刀,头戴白羽盔,是刘备从全军数万将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猛士。
他们跟在张杨的部队后面冲入山谷,如同一道白色的利刃直直地插入黑山军防线的纵深。
迎面撞上的是五鹿调来增援的三千预备队,两军在狭窄的山谷中迎面相撞,刀矛交错,杀声震天。
陈到冲在最前面,长刀在晨光中挽出数朵刀花,一刀将迎面冲来的黑山军百长连人带盾劈翻在地。
他身后的白毦兵紧随其后,以密集的楔形阵撞入敌阵,所过之处将黑山军的阵线一刀劈成了两半。
三千黑山军预备队在接触的第一瞬间便被白毦兵的气势压垮了,他们本就已经被后方的火光和溃兵的哭喊声搅得军心动摇,此刻遭遇如此凶悍的冲锋,抵挡了片刻便轰然溃散,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混战中,刘备亲自策马而出,胯下第三代的卢在乱军中横冲直撞。
左校在溃兵中被人认出,还没来得及逃出谷口,便被追赶上来的白毦兵团团围住。
刘备策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在淇园侥幸逃过张飞蛇矛的黑山军渠帅。左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刘备手起刀落,将他的首级斩下。
黄龙比左校多跑了几里路。他带着数十名亲兵沿着山谷中的一条小路朝北狂奔,试图逃入林虑盆地与杨凤会合。
但张辽早已料到了他的逃跑路线,这条小路正是白绕供出的秘密通道之一,张辽在发起进攻前便派了一队刀盾兵埋伏在小路两侧的乱石堆后面。
黄龙策马冲过隘口时,伏兵齐出,乱刀将他的亲兵砍翻在地。
黄龙本人被一根绊马索绊下马来,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张辽的缳首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上。黄龙趴在泥地上,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别杀我!别杀我!我愿降——”话音未落,一道白光掠过。张辽收刀入鞘,将那颗兀自睁着眼睛的头颅提在手中,大步朝谷口走去。
在他身后,汉军的旌旗已经插遍了隘口各处寨墙,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黑山军旗帜被从寨墙上扯下来,丢进燃烧的寨墙废墟中,在烈火中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辰时,隘口寨墙的废墟前,刘备与浑身浴血的许褚会合。
许褚的戎服上全是血,左臂裹着一条临时撕下来的麻布,布上渗着血迹,但他依然站得笔直,身后是那面插在寨墙上、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汉”字大旗,以及八百名完成了奇袭壮举的健儿。
他们身后,林虑盆地中多处起火,黑烟冲天而起,杨凤多年经营的心血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刘备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许褚面前,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精神矍铄,只是皮肉之伤,便放下心来。
“仲康,破敌首功是你们的!”刘备的声音带着欣慰。
“你和文远带着八百人翻过飞鸟难渡的崇山峻岭,避开黑山军所有斥候,两昼夜急行,一举烧了张雷公后方营寨。这样的仗,便是拿到整个大汉朝去说,也是一等一的奇袭战。”
许褚咧嘴一笑,指了指身旁的张辽:
“明公,文远虽然年少,此番功不可没啊。”
张辽抱拳躬身,浑身浴血却面不改色:
“在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白绕才是此战最大的功臣,没有他们带路,八百人连林虑山的北坡都翻不过来。”
“好啊,都是首功,都是头功,备稍后会为你们庆功。”
刘备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隘口内外正在清理战场的汉军士卒。
遍地狼烟未散,残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焦糊味。黑山军所谓的天险此时已被彻底凿穿,杨凤寄予厚望的谷口防御体系在内外夹攻之下土崩瓦解。
“我军进攻杨凤迟迟没有派遣援军,我料,定是益德、子龙已经杀到林虑,搅得他不得安宁了。”
“传令全军,不许松懈。隘口虽破,贼首杨凤仍在林虑。打扫战场,清点战损,各部就地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全军整装挺进林虑腹地,务必将杨凤所部彻底剿灭,不使一兵一卒北窜与张燕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