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清河发源于林虑山东麓的深谷之中,自西向东蜿蜒而下,在太行山的崇山峻岭间劈开一道狭窄而曲折的河谷。
河水不宽,却极清澈,河底的卵石和游鱼在秋日的阳光下纤毫毕现。两岸的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栎树和山杨,树叶已开始泛黄。
八月十七,张飞率先抵达北清河中游的一处开阔河谷。他的两千突骑在黎阳、淇园连番血战之后,一路按军令北上阻截杨凤退路,行军数日浑身憋着一股使不完的劲。
抵达河边后,张飞翻身下马,将蛇矛往地上一顿,站在河滩上朝四面望了一圈,除了湍急的河水、茂密的山林和偶尔掠过天际的飞鸟之外,连一个黑山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怪事。”张飞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络腮胡子上沾的沫,嘟囔道。
“杨凤那厮不是号称三十万部众吗?我们沿着北清河跑了快两天了,连个鬼影都没碰着。这帮贼人莫非都钻到山里喂狼去了?”
朱灵策马上前,指着河滩上几处隐约可辨的脚印和车辙痕迹,沉声道:
“益德,河滩上有大队人马通过的痕迹,脚印很新,不超过三日。车辙很深,像是载了重物,多半是粮草和辎重。看方向是往林虑去的。杨凤的主力应该已经全部缩进了林虑城,外围没有留下任何警戒部队。
要么是他兵力不足,收缩防线集中兵力防守,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料到我们会从北清河方向插进来。”
张飞把水囊挂回马鞍上,双手叉腰,扯着大嗓门说道:
“没料到就对了!咱们这一路是从东边绕过来的,杨凤那厮把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朝歌北上的南路军,哪里顾得上屁股后面。
文博,俺跟你说,这就是天赐良机!趁他没回过神来,俺们直接冲进林虑,杀他个措手不及,烧了他的粮草,砍了他的大旗!”
朱灵正要答话,远处河滩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赵云率两千步骑从东南方向沿河谷赶来,白马在秋日的阳光下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河滩。
他远远便看到了张飞那面黑底红字的战旗,策马直趋近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赵云今日穿了一身轻便的两当铠,肩头沾着几片枯黄的栎树叶,显然也是穿山越岭赶了不少路。
“益德,我来迟了。沿途可有遭遇黑山军?”
张飞大笑着迎上前去,一掌拍在赵云的肩膀上:“迟什么迟,来得正好!俺老张在这河滩上转了两天了,别说黑山贼,连只野兔都躲着俺走。州将在南边打得热闹,杨凤把所有人马都堆到南边去堵隘口了,北边这块儿简直就是个空场子!
子龙,你我兄弟二人合兵一处,直接杀进林虑,打他个措手不及,把杨凤的老窝给他掀了!”
赵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河滩边一处略高的坡地上,朝北清河下游的方向望去。河谷在秋日的阳光下延展开去,两侧的山峦层层叠叠,林虑山的主峰在西北方向若隐若现。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贯的沉稳与审慎:“益德兄,杨凤虽是贼寇,却在太行山中经营了十多年。林虑是他的老巢,不可能毫无防备。他虽然将主力放在南面堵截明公,但北清河是林虑的北面门户,按理说至少该有斥候和哨卡。我们沿途未见一兵一卒,只有两种可能。”
张飞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哪两种?”
“其一,杨凤可用战兵不足,只能收缩防线,将所有人马集中到南面隘口,北面暂且顾不上。其二——”
赵云顿了顿,沉静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还没发现我们。北清河沿线山高林密,我们又是轻装疾行,他的斥候未必能及时察觉。但一旦我们靠近林虑城,他的探子迟早会发现。到那时,若他调兵回防,我们在狭窄的河谷中以少打多,退路不畅,就会很被动。”
张飞虽然性子急躁,却绝不是听不进劝的人。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赵云说得在理,便重重点了点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云长兄刚剿灭李大目残部,还在路上,等他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赵云蹲下身来,用剑尖在河滩的沙地上画了一道简略的地形图。他先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代表北清河,然后在河两侧各画了一道弧线代表河谷两侧的山脊。
“益德请看。这是北清河河谷,两侧都是山地,不利于骑兵展开,但同样也不利于黑山军的大部队展开。我军的优势是骑兵速度快、冲击力强,劣势是兵力有限,一旦陷入消耗战就会很麻烦。所以我的意思是,你我分兵协同。你率主力沿河谷正面推进,声势要大,让杨凤知道北面来了汉军,逼他分兵来堵,我率一部轻骑从侧翼的山脊线迂回,抄到他调来堵你的那支兵马的背后。你我前后夹击,吃掉他北面的防御力量,然后合兵南下,与明公南北对进。”
张飞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好!就是这个打法!”
他站起身来,朝自己的黑马走去,翻身上马,将蛇矛朝天一指。
“传令全军,沿北清河河谷向南推进,旌旗全部打出来,战鼓擂起来,让杨凤那厮知道俺来了!”
汉军步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马蹄在河滩上踏出沉闷的轰鸣,朝林虑方向滚滚而去。
赵云翻身上马,朝张飞的背影微微一笑,然后拨转马头,率自己的一千突骑沿侧翼的山脊线悄无声息地隐入了秋日的山林之中。两支骑兵一正一侧,一明一暗,如同两柄利刃同时朝林虑盆地刺去。
林虑盆地,杨凤中军大帐。
帐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张雷公战死的消息刚刚传到。
那个在黑山军中素以悍勇著称的大嗓门渠帅,带着数千人马去夺回被汉军偷袭的营寨,结果连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传信的溃兵跪在帐中,浑身筛糠般地颤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当时的惨状:
“一个黑脸汉将带八百人从背后摸上来,烧了营寨,杀了张雷公,还朝天上射了一支鸣镝,紧接着山外的汉军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大帅我们根本挡不住啊!”
“混账!”杨凤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右手死死攥着案几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