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不容易消化了此番情绪，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先是隘口寨墙被内外夹攻突破，黄龙、左校两员渠帅双双战死。
然后是汉军大部队已经进入谷口，正在沿沾水向林虑盆地腹地推进。再然后是林虑盆地外围多处营寨起火，守军纷纷溃退，向盆地中央收缩。
“废物！”杨凤终于爆发了，他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耐攻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连一个隘口都守不住！黄龙守寨，被人正面攻破，左校督后，被人阵斩，张雷公去夺回营寨，八百人就把他几千人打得落花流水，自己的脑袋都让人砍了！一群废物！”
于毒站在案旁，面色同样阴沉。他端起新换的茶盏想饮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索性将茶盏搁回案上。
于毒以智计著称，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次，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计策都像撞在了一堵墙上。
分兵抄掠被朔州骑兵在平原上碾碎，固守隘口被奇袭部队从背后捅穿……与老练的刘备相比，于毒的智谋看起来是这么可笑。
杨凤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端起一碗冷水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稍浇灭了一点胸中的怒火。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汉军已经从南面突破了隘口，正在朝林虑盆地腹地推进，杨凤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守，是撤，还是战。
“于兄，”杨凤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隘口已破，汉军入谷。如今之计，当如……”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一名斥候从马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面无人色，声音发颤：“大帅！大帅！不好了！北面！北面发现了汉军骑兵！至少有三千人！旗号是张！”
杨凤霍地站起身来，袖子带翻了案上的舆图和笔墨。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张飞！那个在黎阳打穿张雷公、在淇园连破四军阵斩掾哉的猛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黑山军的北面！
“不可能！”杨凤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张飞不是在淇水吗？淇水在南边！他怎么会跑到北清河去？你确定看清楚了？旗号是张？”
斥候浑身发抖，几乎是哭着在说：“小的看得清清楚楚！黑底红字，斗大的‘张’字！骑兵排了好几里长，旌旗蔽日，战鼓震天，正沿北清河河谷朝林虑杀来！”
杨凤跌坐回坐榻上，双手撑在案几上，肩膀剧烈地起伏。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中找到一条活路。
南面隘口被刘备主力突破，黄龙、左校、张雷公三员大将全部战死，汉军步卒正在朝盆地腹地推进。北面张飞突然出现在北清河，离林虑不足半日路程。南北两路汉军，如同两柄利刃同时刺向他的心口。
“骨都侯呢？”杨凤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骨都侯的三千屠各骑兵呢？让他去北面挡住张飞！”
于毒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无力：
“骨都侯昨夜便率部离开了营地。他自己说是去北清河巡逻，但探子回来禀报，他的骑兵已经撤到了林虑山北面的一处山坳里扎营，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显然是想观望。
大帅，骨都侯是靠不住的，他在朔州被刘备打怕了，在荡阴被关羽吓破了胆，来林虑之后一箭未发、一人未损，每次交战跑得比谁都快。他不会替我们打硬仗。”
杨凤沉默，帐中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倚仗的那些渠帅，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同生共死的黑山军骨干，正在一个一个地离他而去。
杨凤现在就像一个站在沙堆上的人，脚下的沙子正在被一股一股地掏空，随时可能轰然塌陷。
“于兄，这刘备果然难缠，隘口已破，南北受敌，退路已绝。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战，要么降。降，我不甘心，那就只剩下一个字，战。”
于毒抬起头，那双一向冷静而锐利的眼睛此刻也泛起了几分苦涩。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林虑盆地中央画了一个圈：
“既然刘备把我们逼到了这一步，那就在林虑跟他决一死战。我们还有四万可战之兵，盆地中还有数十万部众家眷，他们没处可退，只有跟我们死战到底。把所有人马压上去，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打赢了，太行山还是我们的，打输了，你我二人便埋在这林虑山下。”
杨凤缓缓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大步朝帐外走去。
他推开帐门，站在土丘上俯瞰着整片林虑盆地。午后的阳光透过林虑山的云雾洒在盆地上，将收割过的麦茬田染成一片金黄。
妇人和童子们还在田间劳作，浑然不知死神已经站在了山巅俯瞰着大地。
“传令。全军集结。所有还能拿起刀的人，不论渠帅、士卒、工匠、农夫，全部编入战阵。把仓库里所有的兵器甲胄分下去，把所有的弩箭搬上城墙。明日不死战，便都得死于此地。”
最后的战鼓擂响了。鼓声沉重而急促，在盆地四周的山壁上反复回荡，惊起了林虑山中的鸟群，它们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哀鸣。
各寨的士卒从帐篷和土坯房中蜂拥而出，在各自渠帅的号令下列成参差不齐的队列。
工匠们放下了手中的铁锤，农夫们扔下了锄头，连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兵和尚未成年的童子都被塞了一柄刀或一支矛，推到了阵线的后方。
妇人们默默地收拾着仅存的家当，抱着婴孩躲进了山脚的窑洞中，用颤抖的手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哭声惊动了即将到来的死神。
整片林虑盆地都在战栗，而随着汉军到来，天空阴翳，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