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卯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雨点,打在林虑山深秋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随后雨势渐渐密了起来,千万条银线从天幕上垂落,砸在夯土寨墙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泥点,砸在干涸的土地上激起细小的尘烟。
林虑盆地四周的山峦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层层叠叠的山脊线被雨雾吞没,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刘备站在中军大帐门口,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雨丝从帐檐上倾泻下来,在他脚下汇成一道小小的水流。
他伸出手掌接了几滴雨水,感受着雨滴打在掌心的力度和频率,眉头微微皱起。
“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秋雨一旦下透,山路便会化为泥潭,战马在泥泞中寸步难行,辎重车队更是会被烂泥死死地陷在谷道中。”
“更重要的是,汉军赖以压制敌军的复合弩和复合弓,在受潮之后弓弦松弛、弩臂变形,精度和射程都会大打折扣。对于以弓弩火力和轻骑兵突袭见长的朔州军而言,一场大雨足以消解我们一半的战力。”
“传令全军。所有弩机和角弓的弦全部卸下,用油布包裹妥善保存,放在车中收藏,保持干燥。弓弩手改配长矛和刀盾,编入步战队列。令各营将战马牵入临时搭建的雨棚中,马蹄上裹草革防滑。”
随着刘备道出军令,传令兵领命而去,踏着泥水在各营之间飞奔。
汉军士卒们迅速而有序地执行着命令,弩手们小心翼翼地将弓弦从弩臂上卸下,用干燥的麻布包裹好,弓手们将角弓装入油布袋中,扎紧袋口。
骑兵们将战马拴在雨棚下,往马背上盖了一层又一层防水的草席,然后从马鞍旁取下长刀和盾牌,默默地站进步卒的队列中。
这一切都做得驾轻就熟,仿佛雨中作战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徐庶披着一件蓑衣站在刘备身侧,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雨幕中林虑盆地的方向。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片灰蒙蒙的雨雾,看到了山谷尽头那座正在瑟瑟发抖的黑山军大营。
“明公,我军过了山谷,深入林虑,这就是最后一战了。就算杨凤能侥幸逃脱,他麾下的那几十万部众也逃不了。
拖家带口,老弱妇孺,在这大雨天里想翻过隆虑山,更是痴人说梦。他们走不了。只要雨后天晴,道路稍干,我军步骑齐出,必胜无疑。”
刘备系紧蓑衣的带子,从亲兵手中接过汉剑挂在腰间。
他的目光落在雨幕深处那面依稀可见的黑山军大旗上,旗面被雨水打湿后沉重地垂着,无精打采,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乌鸦。
“等不到天晴。看时间,益德和子龙差不多已经到了林虑北面。如果我们在这里等着雨停,杨凤就有足够的时间调兵回防,在狭窄的北清河河谷中把益德和子龙挡住。到那时,南北夹击便成了南北各自为战。”
朱儁正从旁边的营帐中走出来,蓑衣还没系好,露出里面半截湿透的戎服。雨水打在他花白的须发上,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玄德的意思是,现在发起进攻?可你看这雨,看看这地,外面的夯土路已经开始泥泞了,士卒在泥地里冲锋每一步都要消耗双倍的体力。杨凤虽然连败,但他手下还有几万兵马,若是他真的在林虑县城外列阵死战……”
“他不会想到我们敢在雨中进攻。”刘备的手指在蓑衣下的剑柄上轻轻叩着,那个节奏在雨声中几乎细不可闻,却稳得让人心安。
“杨凤是贼,贼寇用兵向来只算天气对他有利的一面。他以为下雨了,汉军的弓弩废了,骑兵废了,我们就会乖乖待在营帐里避雨。他一定在抓紧这个空当调集兵马,准备分兵去北面阻击益德。如果让他先动,我们就失了先机。”
刘备专断独行的性格,还真是让朱儁哭笑不得。
“朱公,兵贵神速,也贵在出其不意。杨凤等的是雨停,我们就偏要在雨中打他。”
朱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蓑衣,朝刘备抱拳一礼,水珠从他的指缝间甩出去,落在泥地里无声无息。
“那好,就听骠骑将军安排。”
战鼓在雨中擂响了。
鼓面被雨水浸透,发出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加低沉。
汉军士卒们从各自的营帐和临时雨棚中鱼贯而出,在泥泞的河谷中列成进攻阵型。
张杨的朔方步卒为左前锋,四千人在雨中排成了一个严整的方阵。
徐晃的部队为右前锋,韩当的弓弩手此时已全部换上了长矛和短刀编入步战队列,居中策应。
傅燮的三千步卒作为预备队驻扎在后方的高地上,其中还包括陈到的七百白毦兵。
一万三千余名汉军士卒在雨中列阵完毕,山风吹过,军旗在雨中猎猎作响。
刘备策马立于阵前,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流下来,在马鞍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的目光越过雨幕,望向林虑县城的方向。
那里的黑山军大旗依然在雨中无力地垂着,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旗帜便会被人举起,那些寨门便会被人推开,那些被逼上绝路的贼寇便会倾巢而出。
这一战,将决定整个黑山战场的最终走向。
刘备拔出汉剑,剑刃在雨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雨水顺着剑脊淌下来,在剑尖上汇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然后被甩入风中。
“全军听令以锋矢阵进军,目标林虑城。破贼,便在此时!擂鼓,进军!”
战鼓声骤然拔高,如同雷鸣碾过河谷。
一万三千名汉军士卒齐声发出震天的呐喊,开始在泥泞中朝林虑县城方向推进。
“报,大帅,张杨的前部已经来到县城外,破了两个乡聚。”
林虑县城外,杨凤站在一处略高的土丘上,任由雨水浇透了他的战袍,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来,浸湿了肩头破旧的皮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