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雨幕中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汉兵，面色铁青，嘴唇紧抿，雨水从他紧皱的眉头滑落，滴在脚下被踩得稀烂的泥地里。
杨凤身后是林虑县城低矮的夯土城墙，当初黑山军攻城时，破坏了此处城墙，根本没有维修过。
黑山贼的部众也多数分布在县城周围的村聚里，依靠守城对抗汉兵根本不现实。
那些村聚虽然有低矮的里墙，然则在朔州军的攻势下几乎是一座座陷落，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杨凤原本以为这场雨是他的救星，当第一滴雨落在他的额头上时，他甚至在心里暗自庆幸，天不亡我。
汉军的强弩硬弓在雨中无法使用，他们的骑兵在泥泞中无法驰骋，这场雨给了林虑城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需要一天，只要一天，就能把林虑城外围的防线重新组织起来，让刘备的南路军和北路军无法合拢。
于毒也打算用这段时间来重新部署，把还能打的老兵全部集中到城南修筑鹿角壕沟，把那些新征发的农夫和少年布置在侧翼作为疑兵。
于毒甚至已经想好了退路，如果林虑这一战还守不住，他们就带着嫡系精兵趁夜色从北清河河谷突围，翻过隆虑山去常山投奔张燕，如此至少几个渠帅活的了。
大雨天，汉军的斥候看不清山中的动向，追兵在泥泞中也跑不快，三十万部众固然带不走，但只要他杨凤活着，只要于毒活着，只要黑山军的骨干还在，来年开春卷土重来便是。
至于失去的人口，那很简单，重新抄略，反正都是卷来的，死多少，黑山军根本不心疼。
正当杨凤和于毒陷入美梦之时，没多久他们便听到了那阵战鼓声。
杨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雨水从睫毛上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死死地盯着雨幕中那片正在逼近的钢铁阵列。
“汉军在进攻。刘备那个疯子，他居然在这么大的雨里发起总攻！所有的弩机和复合弓全都不能用了，骑兵的马蹄会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这意味着此战将是一场纯粹的短兵相接，刀对刀，矛对矛，谁的人多，谁的命贱，谁不怕死，谁就能赢。”
“他疯了！”杨凤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朝身后同样淋得湿透的传令兵嘶声吼道。
“刘备既然要在雨中进攻！那就打，所有人都得上阵！把谷中所有男丁全部推上去！一个不留！十三岁以上的，凡是能拿得起刀的全部给我推上去！城墙上、寨门后、田垄边，全部给我堆满人！用人数压死他！压死他！”
黑山军的战鼓仓皇擂响，与汉军低沉有力的鼓点相比，这鼓声急促而杂乱，像一群受惊的野兽在暴雨中没命地奔逃。
各寨渠帅在雨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将那些瑟瑟发抖的男丁从窑洞中、从土坯房里、从树下的草棚中拖出来，将锈迹斑斑的刀矛硬塞到他们手中。
他们被推搡着、踢打着，冒着大雨在泥泞的田垄间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兵器都拿不稳，刀尖在雨中瑟瑟发抖。
甚至连一部分体格健壮的妇人也默默地带上了长矛，她们站在男人们身后，面容麻木，这些妇人在黑山军中生活了多年，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贼寇的家眷还是贼寇本身，或者说是被卷入贼寇的无辜妇人。
但这些身份都一样了……在汉兵到来之前，她们已经被轮、奸过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生的孩子到底是哪个贼人的，活着就只是活着而已。
于毒站在侧翼的一座土坡上，蓑衣下的手紧紧攥着剑，雨水顺着剑柄的缝隙渗进去，浸湿了缠在剑柄上的麻绳。
他看着汉军那支正在雨幕中稳步推进的锋矢阵，那些刀盾手将盾牌举得齐整划一，步伐沉稳。
这分明是一支百战精兵，即便在泥泞中行军，没有弓弩掩护，依然保持着令人胆寒的纪律和阵型。
而他面前这支黑山军，人数众多，被动员起来反抗的接近十万，前后在各个村聚间排开十几里，但阵列歪歪扭扭，兵器参差不齐，前排的刀盾兵还在为谁站中间、谁站边上推推搡搡，后排的老弱甚至连队列都站不直。
这不是军队，而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流民。
但杨凤没有别的选择，林虑是南路黑山军最后的巢穴，丢了林虑，黑山军在太行山南麓便再无立锥之地。
“传令侧翼各寨，依靠村聚结阵对抗汉兵。”
“骑兵全部下马，编进步阵。”
杨凤带着亲兵队驰下土丘，亲自来到中军压阵。
他将两万嫡系精兵摆在了整个阵型的最后方，杨凤将黑山贼列成两排横阵，前排刀盾长矛，还派出了万余人朝北面开进，迟滞张飞的南下速度。
“只要北面的万余人能拖住张飞半天，我就能在这半天里用人数优势对抗刘备的南路军。”
刘备的南路军只有一万三千人，而杨凤兵力甚多，就算大部分是乌合之众没有战斗力，可拿命填也能填出一条血路来。
雨越下越大。
天地之间仿佛挂上了一道灰白色的水幕，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隐没在雨雾中，近处的树木也被雨水打得弯下了腰，枝头的黄叶被一片一片地打落，飘在泥水里打着旋儿。
地面上的夯土路在雨水的浸泡下迅速化为泥潭，士卒们每迈出一步，靴子便会深深地陷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带起大团大团的泥块，甩在身后。
汉军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出发时还能大步前行，到辰时正，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刀子在泥浆中划行。
锋矢阵的突击队形在连续攻破两个村聚后，在泥泞中行军显得有些松散。
然则刘备始终随军不断向林虑逼近。
刘备死死盯着雨幕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黑影，黑山军的前阵是五鹿和于氐根，二部的人马在雨幕中一字排开，黑压压地横在盆地中央，阵线拉得极长。
左右各是一处村聚，黑山贼依托村聚守卫着残破的林虑县城。
“在雨中作战，双方都不好受。”
“但只要在此击败杨凤，我军就能彻底消灭盘踞在太行山南麓的黑山贼。”
“此战，将一战定乾坤！”
辰时三刻，两军前锋在雨幕中轰然相撞。
决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