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一向是黄金之城最热的时候。
风卷着滚烫的砂砾,恶毒地吹打在棕榈树的叶子上,宽大的绿叶无精打采地向下耷拉着,叶边的细细绒毛在高温下仿佛都蜷缩了起来。
蓦地,金色的日光猛然一沉,风也变大了,几朵浓黑的云翳从北面的山后飘出,遮住了赤红的太阳。
“呼——”
燥热的风中带上了一丝凉意,滚烫的砂砾随风卷荡起来,一些浮在半空的灰尘反倒落了下来,大道上来往运送着大量物资的车队缓缓停了下来,领头的人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向了天空。
先是一道紫色的闪光,紧接着则是宛若巨龙轰鸣般的闷响。
“轰隆——”
打雷了!
雨丝从黑压压的云雾中落下,在风与重力的共同作用下飞速下落,并很快加速到了极致,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落在车队上,人们不由惊呼了起来。
沙漠居然下雨了!
“啪嗒,啪嗒...”
几颗雨珠从滚动的车轮边缘落下,溅射到了滚烫的地面上,瞬间便雾化升起,但也有几道肉眼不可见的水汽,渗入了地面之下。
声音安静了下来,水汽继续向下,潺潺的流水声越来越响。
植被的根茎从洞顶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梦幻般的孢子粉尘,这里是黄金之城下方的“蓊郁之路。”
水汽继续下沉,很快便融入了潺潺的清凉水流中。虽然上面下了雨,但地下暗河却依旧沿着河道奔涌着,河水一路奔腾,最终顺着一道瀑布汇入了一道磅礴宽大的碧蓝色湖水之中。
瀑布后的山体是凿空的,里面是四通八达的“地下城”。
这里便是奴隶暴动组织“无分之人”的总部。
此时,三十几名满身伤疤的“无分之人”精英,正呈环形分散在密室中,他们的中心则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这些原本组织严密,内部极为团结的人,此时互相之间却有些剑拔弩张。
“一整倍,懂吗?就六天,粮食的价格就翻倍了!”火盆旁,一只带着金镯子的手猛然挥下,火焰微微摇晃,“再等下去,我们的资金就要用尽了,别说支援其他兄弟姐妹,光是我们自己都得断粮!”
皮肤黝黑的女人激动地挥着手,火光明灭间,她如浆果般饱满的红嘴唇显得格外富有光泽。
“除了粮食之外,那些奴隶主还释放了大部分奴隶,他们获得了名义上的自由,而这也导致没有新的人加入我们了,甚至就连原本加入我们的兄弟姐妹也正在离我们而去!要是再等下去,我们不如直接认输!我们必须立刻开始大暴动,每多等一分钟,我们的梦想就会更泡沫化一分。”
火盆对面,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雄壮男人轻轻搓了搓手。
“哼,自由。”
他冷笑一声,淡褐的眸子里透着一股目空一切的傲慢。
“这和过去有什么区别?过去是用本分强行控制他们,另一个则是用生活必须的粮食来间接控制他们。哼,比起本分奴役,这种方式反倒更残忍,因为那些奴隶主再也不用顾虑奴隶的性命了。相信我,他们迟早会醒悟过来的,这对我们反倒是机会。”
“醒悟?”
女人似乎被男人那副瞧不起人的冷笑激怒了。
“睁开你的小眼睛看看吧,我们要被整个黄金之城的人抛弃了!现在,上到那群黄金祭司,下到我们受到蒙骗的兄弟姐妹,所有人都陷入到了狂热之中,人人都在搞那个什么‘绿墙项目’,他们的财产每4天都能增长一半。简直疯狂!”
“他们缺乏远见,短视异常,你也短视吗?”男人挑眉质问,“等着吧,我保证,最多20天,那个骗局就要结束了。”
“呵呵,骗局?”女人被气笑了,“我从没见过黄金之城这么繁荣过!”
男人摇头:“这一切都是那个叫做‘夏伦’的人带来的,相信我,他终会离开这里的,到时候骗局必然崩塌,那时候反倒是我们的机会。冷静下来,不要因为一时的负面消息就丧失了理智,要有长期主义视角。”
“可是...”
“我才是新首领!”男人忽然怒吼,眼球暴突,嘴角流涎,狰狞若厉鬼,“上任首领下过令,绝对不要在近期大暴动。”
声音回荡在密室内,火盆中的橘红火焰摇晃了起来,微沉在火光中缓缓下落。
阴影摇曳,人群边缘的几人忽然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话,其中几人默默退出了人群,走向了密室的大门处。
“首领。”女人低下头,抿紧了嘴唇,“我再次重申下我们的诉求,必须尽快行动起来,提前开始大暴动,否则我们就会像是迷途的骆驼般,被飞速前进的黄金之城所抛下,最终孤独地渴死在沙漠里。”
“我的回答很明确,就是不行!绿墙计划起码是在增强牧树人,以那群奴隶主贪婪吝啬的性格来说,他们说不定真的得到了什么消息,说不定逝者真的会打过来!现在暴动,我们就不是在争取自由,而是在毁灭世界了!””男人语气坚决。
女人神情狂热:“宁可一起死!我们也绝不要单方面成为旧时代的残党,于无声中走向覆灭!后代的人们,会铭记我们的贡献的,更何况,干枯逝者也不见得是...”
“我们是和那些该死的干尸有合作,但给我记住,是我们在利用他们,而不是他们在控制我们!合作的底线就是不能帮助那群怪物危害其他奴隶,不然我们岂不是成全人类的叛徒了吗?”
“哼,你说人类的叛徒...”女人忽然打断道,“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个被‘砂蛭’蛀空的躯壳,还能叫人类吗?”
“我是不是人类不好说,但你这干枯逝者的走狗,肯定不是人类。”男人歪过头,眼球从眼眶暴突了出来。
此话一出,气氛陡然凝滞了下来,火光仿佛都被压低了几分。
人群中不少人身上传来了血肉蠕动的窸窣声,与之相伴的,则是一种黏腻的“啪嗒”声,一条条砂蛭钻破了不少人的头骨,像是出芽的野草般在头茬间摇晃。
被寄生的人们纷纷抽出了弯刀。
然而下一刻,密室的大门忽然被人粗暴地踹开了。
“砰!”
几名持握着仪轨铜盘的人快步冲了进来,随后将仪轨铜盘对准了会场。
“神明在梦中启示了我!”女人嘴角一点一点咧开,面露狂热,“看看这仪轨,这是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种砂蛭的仪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