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陆远脚步一顿。
不是他想停的。
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脚底像被什么东西焊死在了青石板上,脊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山风还在吹。
晨光还是那个晨光。
可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清从哪个方向来的。
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全都有。
那些东西一直就在。
一直在。
就像山坡上的雾,就像松林里层层叠叠的影子。
就像脚边那些你踩了一百遍也不会低头看一眼的碎石。
只是之前,它们“没动”。
可现在,它们“动了”。
仅仅是一瞬间。
仅仅是那么一丝丝气机的泄露。
可陆远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深夜里走在荒郊野岭,忽然发现四周的虫鸣全都停了。
像是推门走进一间空屋,却闻到了陌生人身上才有的气味。
像是……
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你。
从很远的地方,从很近的地方,从你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
陆远的【斩妖除魔】系统并未有示警。
但这并不代表说,这周围就什么都没有。
因为【斩妖除魔】系统的距离,只有五百米。
陆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虎兔兔的脸。
可他的余光里,分明看见……
远处一棵老松树的树影,不知何时,变得比先前深了几分。
那树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不是树枝的晃动。
是另一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影子里,慢慢睁开眼。
周守拙站在陆远身后半步,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掐了一个诀。
陆远倒是丝毫没有紧张。
反倒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哦~~
就说嘛,这么一个小鼻嘎,不可能真就自己孤零零的走南闯北,那也太不对劲了。
现在倒是对劲了。
这些东西……
续灯虎家,给神明续命的人家。
跟在她身后的这些,想必,便是“神明”吧……
不同于真龙观山道旁的这七个弱到快“死”的神明。
而是真正强大的“神明”!
陆远嘴角一咧。
他移开目光,看向虎兔兔,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是吗?”
“那倒是挺厉害。”
虎兔兔压根没察觉到周围那一瞬间的变化。
她得意地点了点头,脑袋上两个小揪揪跟着一晃一晃。
“那当然!”
“俺爹说了,俺们续灯虎家做事,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做。”
说完,她蹦蹦跳跳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催促。
“道长,快走快走!你刚才说斋堂开饭了,可不能骗人!”
陆远笑着摇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道空荡荡的。
那棵歪脖子老松的影子,又薄回了正常的样子。
只有山风,依旧在轻轻地吹。
陆远收回目光,与周守拙继续往山上走。
……
……
斋堂的门一推开,热气扑面。
蒸腾的白雾裹着粥香、馒头香、咸菜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罗天大醮与天尊大典刚结束不久,关外各家道门从奉天城散场。
路过真龙观的,多多少少都想进来坐坐。
新晋天尊的道观嘛,不来混个脸熟说不过去。
真龙观的寮房已经人满为患了。
原本一间屋子里是给四五个人住的,现在变成了大通铺。
一个寮房里面就要住下十几个。
说起来,如今香火鼎盛,也该寻思寻思将真龙观扩建扩建了。
不过眼下顾不上想这些。
他领着虎兔兔往里走,满堂的目光就跟长了脚似的,齐刷刷往这边挪。
鹅黄短袄,墨绿裤子,头顶两个红绳小揪揪,在一群灰扑扑的道袍里头,跟只误闯进来的小雀儿似的扎眼。
不过,这小女娃娃跟在陆远旁边,大家倒是不好来打扰,只是时不时的转头来看。
“陆哥儿!这儿!给你们留着座儿呢!”
斋堂角落里,王成安扯着嗓子吆喝,旁边许二小也在招手。
陆远刚要回应,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这小女娃子是哪儿来的?”
是巧儿姨的声音。
陆远转头一看,巧儿姨跟琴姨并肩走过来,后头跟着美神。
琴姨跟巧儿姨显然是刚起,困劲儿还没过,眼睛都带着几分惺忪。
可一看见虎兔兔,赵巧儿那双桃花眼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弯下腰打量着这个小不点。
“这谁家的孩子?长得怪水灵的!”
虎兔兔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
仰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大美人,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旁边温婉端庄的另一个。
最后目光落在最后的美神身上。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
她直直地盯着美神,小嘴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
美神正咬着半个冻梨,被她这么盯着,也歪了歪头,回看着她。
一大一小,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虎兔兔忽然往前凑了一步,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猛地一拍手,头顶的两个小揪揪跟着跳了一下。
“你是那个女神仙!”
她喊得脆生生的,满堂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美神愣了一下,咬冻梨的动作停在半空。
“你咋知道?”
虎兔兔得意地挺起小胸膛,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得意。
“俺闻出来的!”
“续灯虎家的人,能闻见神明的味儿!”
“你身上那个味儿……可香可香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俺家后面跟着的那些加起来还香!”
虎兔兔的话,让周围人更加好奇。
一时间,有人想要凑上来,好在陆远回过神来后,便是立马道:
“先打饭。”
赵巧儿掩嘴笑了笑,伸手揽住虎兔兔的肩膀,声音又甜又软。
“走,姨帮你打饭~”
虎兔兔乖乖被牵着走,两条小短腿儿倒腾得飞快。
宋美琴跟在另一侧,目光落在虎兔兔头顶那两个小揪揪上,忍不住抿嘴笑了。
“这两个小啾啾,怪可爱的哩~”
“谁给你绑的?”
虎兔兔转过头,脆生生地答。
“俺自己绑的!”
琴姨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虎兔兔那张圆鼓鼓的包子脸,手感极好,一捏一个坑,松开就弹回来。
很快,一行人端着饭落了座。
王成安跟许二小坐在对面,面前的碗已经快见底了。
陆远坐下后,看了两人一眼。
“吃过饭走?”
陆远刚看过真龙观的活计表,今儿个是两人出去走活计的日子。
并且也是两个人自从相识以来,第一次分开走活计,还是各自带队。
对此,陆远倒是没什么不放心,这两人走的活计,陆远看了,都是那种简单的。
无非就是撞邪,惊煞了之类的。
两人跟了陆远好几个月,这点事儿,绝对能办得稳妥。
许二小跟王成安齐齐点头,脸上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看得出来,两人对于能带队去走活计,只有兴奋,一点儿看不出来害怕。
陆远拿起筷子,语气随意却不含糊。
“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撤。”
“别逞能。”
跟当初老头子嘱咐他时,一个调子。
两个半大小子连声答应,眼睛亮得跟要过年似的。
巧儿姨几人也端着饭坐过来了。
虎兔兔坐在陆远对面。
个头实在太矮,坐在板凳上就露出个扎着小揪揪的脑袋和肩膀。
面前那碗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馒头和咸菜。
虎兔兔咽了口口水。
但她没动筷子。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陆远。
陆远被她盯得一愣,一边拿筷子一边挑眉。
“看我干啥?”
“吃啊。”
虎兔兔却是一脸认真地说:
“俺爹说了,出门在外,要先谢过主家才能动筷子。”
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