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鼻嘎,真是又可爱,又有礼貌。
旁边的琴姨和巧儿姨看着,心都快化了。
陆远一怔,便是咧嘴笑道:
“行行行,快吃快吃,我让你吃的。”
虎兔兔这才抓起筷子,埋头就吃。
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球,还没嚼完,筷子又伸向了咸菜。
白粥喝一口,馒头咬一口,咸菜夹一筷子,三样轮着来,节奏比打更的还稳。
赵巧儿看得直乐。
她从碟子里拿起个煮鸡蛋,在桌沿上轻轻一磕,蛋壳裂出细密的纹路。
一片一片剥下来,露出白嫩滚圆的蛋白。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虎兔兔的碟子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虎兔兔抬起头。
嘴里塞着半个馒头,两颊鼓鼓囊囊,说话含混不清。
“谢谢巧儿姨。”
叫得那叫一个自然。
跟认识了八百年似的。
宋美琴也拿起一个鸡蛋。
她剥蛋的动作比赵巧儿慢得多,指尖轻轻捻着蛋壳边缘,一点点揭开。
剥下来的碎壳连成一长条,弯弯曲曲的,搁桌上倒真像朵花。
她把蛋放进虎兔兔碟子里,声音温温柔柔的。
“慢慢吃,别噎着。”
虎兔兔碟子里多了两个白胖胖的鸡蛋,跟她自己那张圆脸倒是挺般配。
……
……
吃过饭后,按理来说,陆远是要去补个觉。
巧儿姨还有琴姨还有美神三人,则是又要去打麻将了。
不过,今日巧儿姨跟琴姨倒是没去,而是准备围着真龙观转一转。
干啥呢?
巧儿姨跟琴姨两人寻思着,给真龙观捐钱扩一扩。
刚才在斋堂里,虎兔兔埋头扒饭那会儿,赵巧儿就听见旁边桌上几个挂单的道士在嘀咕。
“这寮房挤得哟,一屋子睡十几个,翻身都费劲。”
“可不是嘛,我昨晚睡着睡着,脚丫子都伸到隔壁人枕头底下去了。”
“人家真龙观现在香火旺,人自然多……”
话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里头了。
赵巧儿当时没吭声,只是跟对面的宋美琴对了个眼神。
两人心里头那点心思,就这么勾出来了。
这会儿吃完饭,陆远正要往外走,被赵巧儿一把拽住袖子。
“乖乖~你先别急着睡,俺俩跟你说个事儿。”
陆远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啥事儿?”
赵巧儿也不拐弯,直接开了口。
“现如今真龙观香火如此鼎盛,不说这些来挂单的道士,就说以后来真龙观学艺的,肯定也越来越多。”
“如今真龙观倒是小了点儿。”
一旁的琴姨立即点头,拉了拉陆远的另一只袖子。
“就是~”
“刚儿旁边人可都说了,一间屋子挤十几个,地上都打满地铺了。”
“若是让人家挤成这样回去,不说旁的,就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呀。”
陆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摆摆手。
“这事儿我知道,回头慢慢添几间屋子就行,不急。”
赵巧儿挑了挑好看的眉毛。
“你那个'慢慢添',是准备添到猴年马月?”
“现在真龙观什么光景?”
“香客一天比一天多,来拜师学艺的也越来越多,哪儿能慢慢添呢。”
一听到这里,陆远便知道巧儿姨是啥意思了。
这两人是想出钱给真龙观盖房子。
陆远刚要说话,但巧儿姨跟琴姨两人也知道自家男人要说什么。
还不等陆远出声,赵巧儿便是直接挡在他面前,手叉着腰。
“俺俩是你媳妇儿,媳妇儿操心自家的事,天经地义。”
陆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赵巧儿抢了先。
“就不说咱这关系,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当时断命王家的事儿,姨也得给真龙观捐上一大笔钱呀!”
“再说了,白鹿商会赚的那些钱,不花在自家人身上,留着下崽儿啊?”
“你跟我俩有啥不好意思的哩!”
陆远被她这直愣愣的话逗乐了。
“巧儿姨,你这……”
话没说完,巧儿姨那双杏眼一瞪,声音又媚又横。
“别巧儿姨巧儿姨的。”
“现在说的是正经事哩!”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反正你啥也不用管了,这钱跟人都甭用你操心!”
“等我这次回了奉天城,什么都给你准备好!”
巧儿姨说的是又娇媚又霸道。
陆远本想拒绝,可左右寻思寻思……
巧儿姨说的也是。
都是一家人,拎得太清,倒是没一家人那味儿了。
更何况,如今真龙观确实是扩建在即。
香火越来越盛,这香火不是说光有人来上香,更多是东家来找真龙观的道士走活计。
这真龙观以后需要的道士也多。
不管是白云观的,还是其他地方来的,还有来拜师学艺的。
这么多人来了,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真龙观要是还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怎么撑得起这份家业?
寻思寻思,陆远也就应下了。
“那可得找好的匠人,有名儿的,厉害的!”
“给咱们这真龙观好好整整!”
陆远掐着腰,理直气壮。
既然决定要整,那就好好整,省得下次鹤巡师伯来了挑毛病。
而巧儿姨跟琴姨见自家男人终于不再跟她们瞎客气,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当即,巧儿姨跟琴姨点头娇声承诺道: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保准让咱真龙观是这关外最好最大的道观!”
扩建的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虎兔兔吃饱喝足之后,被巧儿姨拉着在真龙观里转了一圈。
琴姨给她重新扎了两个小啾啾,比先前那两个小揪揪精神多了。
陆远则是回屋又补了半天觉。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
……
戌时三刻。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栖霞山裹得严严实实。
真龙观客堂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陆远坐在堂中主位上,手里捧着杯茶,眼皮子直打架。
白天睡了一觉,可昨儿个熬了一宿,这点觉哪儿补得回来。
他旁边坐着虎兔兔。
这小丫头倒是精神得很,两条小短腿悬在凳子边,一晃一晃的。
手里捧着个茶杯,学着陆远的样子,时不时抿一口,然后咂咂嘴。
那表情一本正经,俨然一副“俺也是大人了”的模样。
周守拙站在门口,垂目静候。
烛火跳了跳。
客堂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微妙的凉意。
像是入秋时节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露水的潮气,轻轻漫进屋子。
虎兔兔晃荡的小腿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客堂的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可那夜色里,渐渐有东西浮现出来。
先是雾。
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一丝一丝,一缕一缕。
那雾气贴着地面,缓缓蔓延,像是有生命一般。
雾气里,亮起了点点光芒。
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
一共七对。
那些光点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如夜里的灯火那般,但明显现在比之前亮了不少。
它们飘进来,在客堂正中停下。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慢慢聚拢、拉伸、变化。
它们想凝聚人形。
卧牛石君那佝偻的身影最先成形。
依旧是那件破旧的袍子,依旧是那双惨绿色的眼睛。
它微微躬身,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卧牛石君……见过……道长……”
泉母也成形了。
干涸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灰白色的衣裙在雾气中轻轻飘动。
她同样躬身行礼:
“泉母……见过……道长……”
其余几位也勉强凝出了各自的形态。
有的清晰些,有的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五官都看不分明。
但无一例外,全都在颤。
像是冬天里光着身子站在风口的人,哪怕咬紧了牙关,那抖也止不住。
七道身影。
七盏将灭的灯。
客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远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
茶杯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堂里格外清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七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你们七个,是怎么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