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晃。
那七道身影齐齐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被问到了最疼的地方。
卧牛石君那佝偻的身影往前飘了半尺,惨绿色的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看一块看不见的田。
良久,它才开口。
“我……本是太阴山脚下一块石头。”
“长得像头卧着的老牛,耕地的老牛。”
“也不知是哪一年,村里人开始给我上香。”
“他们说,求我保庄稼。”
“旱了,求我下雨。”
“涝了,求我放晴。”
“虫来了,求我赶虫。”
“我就真的……保他们。”
它顿了顿。
“头一百年,村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每年收成的时候,他们会在田头给我摆一碗新米。”
“热腾腾的。”
“二百年的时候,村里有六十多户了。”
“他们给我盖了座小庙,泥坯的,不挡风,可我能听见他们磕头的声音。”
“三百年的时候……”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三百年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伙人。”
“不是土匪,是……官面上的人。”
“他们说,这片地要修铁路。”
“整条田埂,全铲平了。”
“我那块石头,被炸开了。”
惨绿色的光点剧烈地晃了晃。
“石头碎了,可我还在。”
“我想,只要村里人还在,我就还在。”
“可他们都迁去了三十里外的新村子。”
“没人再摆那碗米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远没有接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是因时代发展而香火断绝的神明。
这就说明,卧牛石君并非是那种不管事,只知道偷奸耍滑的神明。
当然,实际上,绝大多数神明都不会故意偷奸耍滑,戏弄自己的信众。
毕竟只有帮了自己的信众,才会获得更多的香火。
谁会跟自己的香火过不去呢。
轮到泉母了。
它那双暗黄色的光点在雾气中轻轻晃动,沉默了许久。
“我……”
“我的泉,干了。”
陆远一怔。
“干了?”
“嗯。”
泉母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干裂的涩意。
“五年前,太阴山北麓开矿。”
“开矿的要排水,挖了一条沟,把我那条泉的水引走了。”
“一开始只是少一些,后来越来越少。”
“前年春天,最后一滴水也没了。”
“我守了它三百七十七年。”
“看着它一点一点干下去。”
“什么都做不了。”
它那双暗黄色的光点,忽然暗了几分。
“泉干了,我就没根了。”
“这几年我到处飘,找水,找香火,找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方。”
“可找不到。”
“没有泉,我就不是泉母了。”
它低下头。
“我是什么?”
这话不是问陆远的。
是问它自己的。
“我不知道。”
随后是花娘娘。
它的情况,之前虎兔兔已经说过了。
花娘娘自己再讲一遍,跟虎兔兔说的分毫不差。
也是修路,花丛全给铲了。
但还好,山坡上还有野花在开。
根没断透。
下一个开口的,是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它勉强凝成一个老人的模样,弓着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都没直起来过。
“我是河边的老柳树。”
“守着一个渡口,守了一百五十年。”
“过河的,等船的,卖茶的,都在我底下歇脚。”
“我给他们遮阴,挡雨,看着他们来来往往。”
“二十年前,上游修了桥。”
“渡口废了。”
“没人再来了。”
它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还在那儿站着。”
“想着,好歹还有人路过的时候,能看见我。”
“五年前,来了几个收木料的。”
“说我那棵树够大,能卖个好价钱。”
“他们锯了我两天。”
“才锯倒。”
它的声音变得极轻。
“我现在就是一团雾。”
“连棵树都没了。”
旁边一道更淡的影子没有等人开口,直接接上了话。
它勉强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轮廓,可那张脸模糊得辨不清五官。
“我是山神庙里的泥塑。”
“守那条山路,守了两百年。”
“进山砍柴的,采药的,走亲戚的,路过都要进来拜一拜。”
“后来路改了,不走那边了。”
“庙塌了,没人修。”
“我就在废墟里待着。”
说到这儿,它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陆远等了一会儿。
“后来呢?”
那道影子沉默了很久。
“一个人都没来过。”
“前年那场大雨,把我最后半截泥身子也冲垮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团雾气,像是在辨认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自己。
“我现在连泥都没有了。”
下一个开口的,是一道灰褐色的影子。
它努力凝聚着,可那形状总是散,聚不拢。
“我是村口的石碾子。”
“碾谷子,磨面,干了上百年。”
它没有像前面几位那样细说从前。
只是说了一句。
“后来有了机器磨坊。”
“再后来,村里修路。”
“说我碍事。”
“拉走垫路基了。”
那灰褐色的光点暗得几乎看不见。
“我现在……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碾子?”
“石头?”
“路基?”
它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道影子,是一团墨绿色的雾气。
光点最淡。
淡得像是随时会散。
“我是古井边的青苔。”
“护那口井,护了一百多年。”
“井水甜,方圆几十里都来挑。”
它那灰绿色的光点忽明忽暗。
“三十年前,有个女人投了井。”
“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了。”
“村里人说这井晦气,沾了人命,不能再用。”
“拉来石头,把井填了。”
“井台拆了,井口封了,上头盖上土,压实了。”
“我拼命往井壁上爬,爬到最后一处缝隙里。”
“就那么一条缝,拇指粗。”
“我在里头待了三十年。”
“那块青苔早就干了。”
它说完,不再言语。
没有说“撑不了多久”之类的话。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它撑不了多久了。
客堂里一片死寂。
烛光映着那七道摇摇欲坠的影子。
七道。
一个比一个轻。
一个比一个淡。
陆远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它们。
“所以你们来找美神。”
“你们以为她身上有香火,想跟着她,分一口。”
卧牛石君点了点头。
“是。”
“我们……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陆远看了它一眼。
“可她没有香火。”
“你们也看见了。”
那七道身影齐齐暗淡了一瞬。
卧牛石君惨绿色的光点微微晃动。
“看见了。”
“可我们还是想谢谢您。”
它忽然弯下腰,对着陆远深深一躬。
那佝偻的身影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老弓。
“谢谢您……给我们立龛。”
“至少……”
“我们有个家了。”
泉母也弯下了腰。
花娘娘也弯下了腰。
老柳树、山神庙泥塑、石碾子、青苔。
一个接一个。
那七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对着陆远深深行礼。
陆远没有躲。
他就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想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花娘娘身上。
“你的事,虎兔兔会办。”
“今晚就给你续灯。”
花娘娘那模糊的少女身影,猛地颤动起来。
那双灰白色的光点骤然亮了。
“续……续灯?”
她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不敢信。
虎兔兔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小丫头仰着头,看着那团雾气,头顶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