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续灯。”
“你还有根,能续。”
“俺帮你把灯再点亮一点。”
花娘娘的光点疯狂地闪烁着。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卧牛石君和泉母它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那些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光点,都变得格外安静。
它们没有开口。
可陆远看得出来。
它们在羡慕。
客堂里安静了许久。
然后,花娘娘的声音轻轻响起。
“谢谢您。”
“谢谢您二位。”
陆远摆了摆手。
“别谢太早。”
“续完了再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道身影还飘在客堂正中。
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光点,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像七盏快灭的灯。
有一盏,马上就要被续上了。
剩下的六盏呢?
陆远收回目光。
没有说话。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虎兔兔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花娘娘,你站好!”
“俺要开始了!”
……
陆远没走远。
出了门随手带上,就靠在客堂外头那棵老槐树上。
客堂的门板不厚,里头虎兔兔的声音隐隐约约漏出来,什么“站好”“别动”之类的,听不真切。
周守拙站在门口台阶下头,没凑过来,只是垂手候着。
夜风拂过栖霞山,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周守拙的脑袋微微偏着,耳朵对着门板的方向,听得挺认真。
陆远瞧见了,靠在树干上咧嘴笑了笑。
“周道长很感兴趣?”
周守拙一怔,转过头来,也跟着笑了笑。
“只是好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传说中的关外十家,续灯虎家……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儿?”
陆远眨了眨眼。
“这样的事儿?”
周守拙认真地点了点头。
“您说她们图什么?”
“救人一命,好歹还有句'救命之恩'听。”
“给神明续命呢?续完了,人家往山道旁一待,一年到头能有三两炷香都算好的。”
“这恩情,怎么还?”
“总不能指望那些快散的神明,哪天忽然显灵帮她们一把吧?”
陆远没有马上答话。
他端着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两下。
这事儿,他其实想了一整天。
从早上虎兔兔跟他说起花娘娘的事儿开始,到方才在客堂里听完那七位神明的来历。
一直在想。
半晌,他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
“它们本该灭,但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周守拙愣住了。
本该灭?
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过明白。
那七位神明的样子又浮上来——一个比一个淡,一个比一个轻,像七盏快灭的灯。
它们活着,对谁有好处吗?
好像没有。
那它们死了,对谁有坏处呢?
好像也没有。
周守拙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陆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周道长知道,那些没人管的野山,为什么老百姓不敢进去?”
周守拙愣了下。
陆远也没等他答。
“因为怕有脏东西在里头。”
“那些东西,有的是山精,有的是野鬼,有的是……”
他停了一拍。
“有的,是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
周守拙抬起头,满脸茫然。
“什么是'空'?”
陆远微微一摊手,语气非常随意道:
“就是原本有东西的地方,忽然没了。”
“就像一间屋子,本来住着人,人走了,屋子空了。”
“空的屋子,谁来住?”
陆远没有再说下去。
周守拙却听懂了。
空的屋子,谁来住?
谁想来住,就能来住。
那些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会被别的什么东西填上。
好的东西不来,坏的东西就会来。
卧牛石君若散了,它那片田埂上的“空”,会不会有邪祟盯上?
泉母若散了,它那条干涸的泉眼边上的“空”,会不会养出什么脏东西?
青苔若散了,那口被封了三十年的井底下的“空”……
周守拙没有再往下想。
他忽然明白续灯虎家在做什么了。
不是救命。
是补天。
这世间的神明,就是一张铺在天地间的网。
每一个神明,占一个结。
结散了,网上就多一个洞。
洞少的时候,网还撑得住。
洞多了,网就烂了。
网烂了,什么东西都能漏进来。
续灯虎家不是见一个救一个。
她们是看见那些快断的结,能补的,就补一针。
周守拙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槐树叶子吹落了好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都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远。
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师兄。”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些,您如何知道的?”
陆远靠在树干上,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道:
“猜的呗!”
周守拙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这个一贯沉稳的老道士,忽然退后一步。
正正经经地直起身子,朝着陆远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
“多谢师兄赐教!”
他直起身,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师兄悟性之高,守拙望尘莫及。”
陆远被他这一躬弄得有点不自在,正要摆手说两句,客堂的门忽然从里头推开了。
虎兔兔蹦了出来。
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满脸得意。
“续完了!”
陆远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客堂里头,那团属于花娘娘的雾气比方才亮了不少。
不再是随时会散的样子了。
那道少女般的身影飘在原地,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门口的虎兔兔,深深弯下了腰。
虎兔兔摆摆手,小大人似的。
“行了行了,别谢了。”
“你在的那个山坡,往后每年春天俺会去看一眼。”
“有花在,你的根就在。”
“花要是少了,你就自己想办法。”
花娘娘的光点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哭。
陆远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没吭声。
它们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不光是对“人”没好处。
是对这一方天地,山川河流,都没好处!
续灯虎家续的不是灯。
续的是天地正道!
说实话,之前陆远对这些关外十家,谈不上什么好感。
或许是因为道门中的那句“道守苍生”。
陆远觉得修道之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要为苍生做点什么的。
当然,陆远也是一直这么做的。
而这些关外十家。
就以目前接触过的这些。
断命王家,驭鬼柳家,刑幽谭家……
不算刚认识的续灯虎家,就说前面这三个……
除了刑幽谭家,哪儿有个人样儿啊!!
甚至来说,这里面唯一算作有点儿人样的刑幽谭家,他们所做的也并非是为了关外百姓。
而是因为他们十家内部之间的事情。
特别是,明明驭鬼柳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谭吉吉依旧不愿意多说。
这完全可以算得上包庇了!
可以说,在遇到续灯家之前,陆远遇到的三个,都完全跟道门的那句“道守苍生”不挨着。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为如此原因,即便陆远知道这关外十家并非都是如断命王家,驭鬼柳家那种。
但心里对这些关外十家,也真是没啥好念头。
如今……
倒是在续灯家看到了“同道中人”四个字。
当然了,这一年多的走南闯北下来,深入市井与乡野,走过无数活计。
他见过太多表面光鲜、里头烂透的人和事儿。
这也才刚认识续灯虎家的虎兔兔还不到一天时间。
还有很多东西是陆远没了解的。
但最起码,现在陆远对于这续灯虎家感觉是真不错。
“都整完了?”
陆远望向虎兔兔,好奇地问道。
虎兔兔点了点头,那跟瓷娃娃一般可爱的脸蛋儿,满脸得意道:
“当然!”
“续灯家出手,万无一失哩!”
瞅着这虎兔兔可爱的样子,陆远忍不住咧嘴笑道:
“那——”
他话头忽然一顿。
目光越过虎兔兔,落在客堂里头那六道还飘着的影子上头。
惨绿的、暗黄的、灰扑扑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
在黑暗里轻轻晃着。
像六盏没人管的灯。
虎兔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脸上的得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扭过头,仰着脸看陆远。
“它们六个……”
她没说下去。
陆远伸了个懒腰,随后朝着屋内走去:
“它们六个,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