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站在原地,看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
月光照在水潭上,那水面黑得像墨,一点反光都没有。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从潭底深处泛上来的。
活人?
虎兔兔是活人?
陆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
虎兔兔是纸人。
是他亲眼看见的纸人。
那天晚上,月光照在她后颈上,那一道细细的折痕,清清楚楚。
她身上没有半点儿恶意,也没有邪念,但她绝对是纸人。
可刚才回光镜里照出来的……
三把火,旺得很。
那是活人的火。
纸人不会有火。
纸人不是人,没有三魂七魄,不会有头顶和双肩的阳火。
就算续灯虎家的手艺再厉害,能把纸人造得跟活人一样,能吃饭能说话能笑,但它终究是纸糊的。
纸糊的东西,怎么会有阳火?
陆远心里一沉。
他刚才所有的试探,照妖符、黑镜罗盘、七星钱、舌尖血、回光镜,全都显示那个“虎兔兔”没问题。
现在回过神来,细细想想,这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纸人,怎么能什么都没问题呢!
陆远猛地转过头,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看去。
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要说这穿越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内,陆远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少。
这东西还不值得陆远大惊小怪。
陆远就信奉一个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整了再说。
虽然刚才那一下子,着实给陆远吓了一跳,但若是仔细想想……
其实倒还好。
这活人“虎兔兔”对陆远还是没有恶意的。
并且,这个活人虎兔兔,虽然并非在真龙观见到的那个纸人虎兔兔,但两者之间必定相通。
否则那活人虎兔兔也不会认识陆远,也不会知道那晚吃的是面条,而非饺子。
是什么分身术?
陆远闹不清楚,想来是续灯虎家的隐秘把式。
反正这活人虎兔兔并非要害陆远,只是将陆远带出去,并非恶意。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想让陆远掺和这件事。
毕竟,陆远是谁?
若是以前的话,陆远倒是只有一个白袍小道的头衔。
可现在,不管是陆远,还是真龙观,那在关外都是响当当的。
若是陆远真的在这里遇害了,她续灯虎家同样不好过。
陆远寻思了寻思,这事儿倒也懒得多想了,反正自己得去黑水岭子。
去看看这续灯虎家跟无面邪神到底怎么个情况。
下一秒,陆远环顾四周后,便是立即悄然跟上。
当然,这得隐匿行踪。
陆远从褡裢里摸出三张黄符。
这是“匿形符”,道门用来藏匿行迹的。
贴上符,念了咒,能把自己的气息遮住,让旁人察觉不到。
陆远先把一张符折成三角形,塞进左脚的鞋里。
左脚踩地,接地气,符塞在鞋底,能把地气遮住,不会留下脚印的气息。
又一张符折好,塞进右脚的鞋里。
第三张符,贴在后颈上,用衣领盖住。
后颈是人身阳气外泄的地方,邪祟跟踪,往往就是从后颈的气息追过来。
三张贴完,陆远双手结印。
这回是“匿形诀”。
双手十指交错,掌心向下,拇指相抵,其余八指弯曲,扣在手背上。
“天地玄宗,万物本根。”
“我身非我,我形非形。”
“三魂归内,七魄守宫。”
“六识闭合,五感不通。”
“邪不见我,祟不逢我。”
“如木如石,如土如尘。”
“急急如律令!”
念完,陆远把双手往下一压。
一股凉意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脊柱往下走,走到四肢,走到指尖,走到脚底。
陆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但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气”在一点一点收进去,缩进皮肤底下,缩进骨头缝里。
陆远深吸一口气,大步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陆远又停下来。
不行,这样还是不够。
对面到底是关外十家之一,特别是……
经过这几件事之后,不能真把对面当成七八岁的孩子。
那活人虎兔兔或许还防着自己又跟上去呢。
陆远琢磨了琢磨,还得用“替身法”。
陆远从褡裢里又摸出一张黄纸,三两下剪成一个小人形。
把纸人放在地上,念道:
“纸人代我,我代纸人。”
“你往东去,我往西行。”
“三步之外,各不相认。”
“急急如律令!”
念完,陆远往纸人上吹了一口气。
那纸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顺着出山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还挺像。
陆远看着纸人走远,这才转身,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走去。
这回陆远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但这声音被山风盖住,传不远。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黑镜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微微晃动。
跟着罗盘的指引,陆远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翻过一个又一个小坡。
月亮越升越高。
夜风越来越凉。
终于,陆远停了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悄悄探出头。
前面是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一座破旧的庙。
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庙门口,点着一盏灯。
那灯光很怪,不是黄色的,是青白色的,幽幽的,像是鬼火。
灯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两个小揪揪。
土蓝色的包袱。
虎兔兔。
陆远没办法通过肉眼来分辨两个虎兔兔谁是谁。
只能用回光镜来照。
但是现在距离这么近,特别是陆远也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东西,倒是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这两个虎兔兔到底哪个是活人,哪个是纸人。
这对现在的陆远来说,并不重要。
陆远并不需要分辨这个,只是要看这续灯虎家,到底要跟着无面邪神做什么。
这两个虎兔兔也不是说,纸人虎兔兔就是好人,活人虎兔兔就是坏人。
有可能两个都有问题,或者都没问题呢。
所以,分辨不分辨的,不重要。
陆远跟那纸人虎兔兔,其实关系也没那么近,不过就是认识了一天。
陆远让虎兔兔在真龙观吃了几顿饭而已。
就是现在陆远有些奇怪的是……
下面只有一个虎兔兔,那另外一个呢?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那座破庙照得惨白。
庙门口的灯幽幽地亮着,青白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光亮。
灯旁边,那个蹲着的小小身影动了。
虎兔兔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那座破庙。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两个小揪揪上。
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这会儿看着有些不一样。
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像是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