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个土蓝色的包袱,放在地上。
包袱解开。
里头的东西,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三根蜡烛。不是普通的红蜡烛,是白的,细长的,上头刻着弯弯绕绕的纹路。
像是符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号。
一个小香炉。
铜的,巴掌大,炉身上满是绿锈,绿锈底下隐约能看见云纹和雷纹。
一叠黄纸。
裁得整整齐齐,上头画着符,那符不是道门的符,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动物的形状,又像是山水的轮廓。
还有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头包的是什么。
虎兔兔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摆得很认真。
每一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
蜡烛插在庙门正前方三尺处,成一条直线。
香炉放在蜡烛后面一尺五寸。
黄纸叠在香炉左侧,油纸包在右侧。
像是在布一个什么阵。
摆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抬头,看着那座破庙。
“无面尊。”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少了几分脆生生,多了几分沉稳,像是……像是在念什么正式的文疏。
“续灯虎家,虎兔兔,前来续灯。”
话音落下,山谷里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庙里没有动静。
虎兔兔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俺知道您在里头。”
“您出来呗。”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商量,像是在跟人说话,不是在跟邪神。
庙里还是没有动静。
虎兔兔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您不出来,那俺就自个儿开始了。”
她说着,蹲下来,拿起那三根白蜡烛。
一根一根,插在地上。
不是插成一条直线。
是插成一个三角形。
尖角对着庙门。
底边对着她自己。
插完,她拿起那个小铜香炉,放在三角形的正中央。
然后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往香炉里倒。
倒出来的是黑色的粉末。
细细的,像灰,又像土。
倒完,粉末在香炉里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包。
她又从包袱里摸出三根香。
不是普通的香,是那种很细的、黑色的香。
香身上也刻着符文,比蜡烛上的更密,更细。
她把三根香插进香炉里,插进那堆黑色粉末里,插成一个品字形。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退到三角形外面。
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
那手印很奇怪,不是道门的指诀,也不是佛门的印相。
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下,两手指尖相对,像是捧着一个看不见的球。
她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不是咒。
这是《千字文》。
陆远一愣。
这……
这是续灯的咒?
虎兔兔继续念: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还是《千字文》。
她念得很快,像是在背书,不是在念咒。
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韵律。
那韵律不是从字句里来的,而是从她呼吸的节奏里来的。
她每念一句,呼吸就深一分。
每念完四句,呼吸就停一息。
念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的时候,她停下。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那三根插在香炉里的黑香。
“起。”
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那三根黑香同时燃起来。
没有火。
没有烟。
就那么燃着,香头亮起三点红光。
那红光不是普通的火光,是深沉的、浓稠的红色,像是血凝成的。
虎兔兔看着那三点红光,点了点头。
然后她蹲下来,拿起那叠黄纸。
一张一张,往那三根白蜡烛上点。
白蜡烛燃起来。
火光不是黄色的,是青白色的。
和那盏灯一样。
和庙门口那盏灯一模一样。
虎兔兔把点着的黄纸一张一张扔进铜香炉里。
黄纸落进黑色的粉末里,“呼”地一下燃起来。
火苗窜起半尺高。
也是青白色的。
但那青白色的火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别的东西。
像是影子,在火里扭动。
又像是脸,一张一张的,一闪而过。
虎兔兔看着那火,嘴里又开始念:
“一续天地,二续阴阳,三续鬼神,四续四方。”
“五续五方,六续六合,七续七星,八续八卦。”
“九续九九,十续圆满。”
这回不是《千字文》了。
但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咒语,听着像是民间的顺口溜。
可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低沉,变得沙哑,变得……变得不像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像是有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
陆远听得直皱眉。
这……
这是续灯?
陆远正想着,山谷里忽然起了变化。
那三根白蜡烛的火苗,同时往一个方向偏。
往庙门的方向偏。
香炉里的火,也往那个方向偏。
偏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庙里出来了。
看到这儿,陆远来了精神,要出来了!
无面邪神?!
而就在陆远瞪着眼,准备好好瞧瞧这无面邪神时。
身后却是传来一道叹息声道:
“唉……”
“道长……”
“我不是让您走了吗……”
虎兔兔的声音,骤然在陆远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