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猛然回头。
月光下,另一个虎兔兔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和庙前那个一模一样。
这么专心致志的情况下,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谁也会吓一大跳。
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
不过,陆远的反应倒是还好,只是一瞬,便是安定下来。
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出现什么惊呼,下方山谷内的另外一个虎兔兔并没有发现这里。
“您怎么就不听话呢?”
面前的虎兔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和年龄不符的老成。
陆远虽然不能从肉眼分辨出来两个虎兔兔谁是谁。
但若是这虎兔兔开口说话,陆远还是能听出来一些的。
面前的这个就是活人虎兔兔。
陆远望着面前的虎兔兔,心中并没有太过害怕。
先不说陆远怀中有清婉的玉牌在,就说现在这个情况,陆远也未必需要清婉帮忙。
虎兔兔,一个孩子。
当然,或许这虎兔兔并不是看上去的七八岁,但最多也不过十几岁。
十几岁的年纪,就算再厉害,也不会比陆远强。
当然,这里不光有虎兔兔,还有下面还没有见到的无面邪神。
只不过……
那无面邪神也够呛能整的过陆远。
毕竟这续灯虎家,是给什么样的“神明”续灯?
是给快完蛋的,快不行的,快要消散的“神明”续灯。
想必那个无面邪神现在的情况,也不咋地,怕是连凝聚都费劲。
否则,陆远也不会到现在都没看到那个无面邪神。
这个无面邪神也不会需要关外十家之一的虎家来续灯。
并且……
陆远看着面前的虎兔兔,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带着老成的眼睛里。
哪怕到现在,虎兔兔她还是没有露出恶意。
即便她的话……
好像已经有点儿开始不对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实在可爱的外表,让人忽略了这张可爱脸蛋下隐藏的恶意。
陆远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虎兔兔眨眨眼。
“当然,您是真龙观的道长。”
陆远却不搭虎兔兔的话茬,而是微微昂着头一脸傲然道:
“我是正经受箓的天师,承的是三清正统,守的是道门规矩。”
陆远盯着虎兔兔的眼睛:
“而道门的规矩就一条,道守苍生!”
“关外十家,各有各的本事。”
“你们续灯虎家给神明续灯,像在真龙观给花娘娘续灯那件事,是大好事。”
随即,陆远话锋一转:
“可你们现在给谁续灯?”
“无面邪神。”
“那是神明吗?”
虎兔兔抿了抿嘴唇,没回答。
陆远盯着她的眼睛:
“无面邪神,香火成精,装神弄鬼,这是邪神,是邪祟!”
陆远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凌厉。
“你们续灯虎家,给正经神明续灯,这是好事。”
“可给邪神续灯,这是什么?”
陆远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
“我陆远身上有正经的道家法脉,是正儿八经的天师!”
“虽然现在还没彻底恢复,但只要我还穿着这身道袍,只要我还接着真龙观的香火!”
“我就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
陆远死死盯着虎兔兔的眼睛:
“我不能看着有人给邪神续灯,让它活着。”
月光下,虎兔兔听完陆远的话,没有着急辩解,也没有露出委屈。
她就那么站着,等他说完。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脆生生的声音,但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道长,您说完了?”
“那俺说几句。”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您知道关外十家是干什么的吗?”
呃……
这话,倒是给陆远问住了。
这谁知道呢。
这事儿,陆远还真从来没有想过。
这事儿粗略一想,好像不是什么值得想的。
爱干啥就干啥!
别害人就成!
但转念一想,这事儿其实是值得思考一下的。
这事儿反过来说就是,道门是干什么的?
道门当然是道守苍生了!
那这十家……
而还不等陆远多寻思,虎兔兔自顾自往下说:
“关外十家,是十个不同的行当,各干各的。”
“俺们续灯虎家是其中一个,还有您知道的驭鬼柳家,还有别的。”
“每一家都有自己家要做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着陆远:
“旁人,俺不说。”
“就说您这道门修的是念头通达,道守苍生。”
“俺们虎家没那么大本事,俺们修的是活路。”
活路?!
听着虎兔兔的话,陆远不由得微微一挑眉毛。
“怎么修?”
虎兔兔伸手指着山谷里那座破庙:
“续灯。”
“那个无面尊,您说它是邪神,对。”
“可它对俺们续灯虎家来说,它就是一盏灯。”
“邪神不邪神的无所谓,只要俺们给它续上就成!”
陆远眉头一皱。
虎兔兔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道长,您知道为啥俺们叫续灯虎家吗?”
“不是因为俺们会给灯续命。”
“是因为俺们续了灯,就能从那灯上拿到一点东西。”
“一点那神明的力量。”
“正神给正神的力量,邪神给邪神的力量。”
“拿来的力量,就是俺们修行的本钱。”
虎兔兔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那个无面尊,它吃了多少人,攒了多少年,身上有多少东西,俺不知道。”
“俺就知道,俺给它续一次灯,它身上就分一丝给俺。”
“一丝就够了。”
虎兔兔看着陆远:
“您问俺为啥要给邪神续灯?”
“因为它能给俺力量。”
“就这么简单。”
虎兔兔说完了,然后无比认真地看着陆远。
似乎想要从陆远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反应。
但……
让虎兔兔很奇怪的是……
陆远几乎是没有半点儿反应。
从虎兔兔开始说,到最后说完,陆远脸上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这事儿……
说实话,实在是……
陆远已经心中有数了。
尽管说,陆远这次偷摸来,想要看看续灯虎家到底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给一个邪神续灯。
但实际上,在来之前,陆远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隐约的答案了。
不是说,陆远真是聪明绝顶,直接就猜到了,实在是……
实在是这事儿对于陆远来说,真是已经有过先例了!
最开始陆远在想续灯虎家为什么给真正的乡间野神续灯,又给邪神续灯后,第一个反应就是……
就是这续灯虎家应该是能从中获得什么东西。
那对于续灯虎家这么做,不感到意外?
还真没有……
因为之前陆远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或者说……
在陆远知道虎兔兔要给邪神续灯后……
他对续灯虎家的看法就从之前的同道中人,转变为觉得关外十家都是一个鸟样。
当时陆远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谭吉吉。
之前陆远觉得虎兔兔特殊,觉得续灯虎家好,就是因为陆远之前不喜关外十家那种行为方式。
他们觉得,只要是十家外的事情,跟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们只管十家之内的事儿。
就比如当时的谭吉吉,明知道驭鬼柳家在养邪神。
特别是,他们刑幽谭家也还因为这件事要找驭鬼柳家。
但还是拒绝了陆远这个外人的帮忙。
用谭吉吉当时的话来说就是,那是他们关外十家之内的事儿。
他们关起门来是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