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不信。
一个能折出这样纸人的人,七天七夜不睡觉,每一下都准,每一笔都正,偏偏最后一下手抖了?
太巧了。
巧得不像真的。
她俩的爹,这是什么样的本事?
这是把纸人当成自己闺女来折的本事。
这是把魂封进纸里、让死人复活的本事。
这样的人,最后一下手抖了?
不是他手抖。
是他故意抖的。
所以她俩的爹也知道,太完美的东西活不长。
封得太严实,魂就闷在里面,出不来,喘不了气,活不了。
得留一道缝,让魂透口气。
那道缝不是破绽,是活路。
陆远忽然觉得,她俩的爹,比陆远想的厉害多了。
不是厉害在能把纸人折得跟活人一样,是厉害在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一道缝,知道太完美的东西活不长。
这是本事。
能就露出那么一点点破绽,这本事比他七天七夜不合眼扎纸人、比封魂还大。
陆远没吭声,跟在虎羊羊后面,踩着月光往前走。
纸人虎兔兔在背上轻轻地呼吸着。
月亮偏西了。
天边泛了一层青灰色。
路还很长。
……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地上的霜白花花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路边的苞米杆子早砍了,只剩一茬一茬的茬子戳在冻土里,挂着霜。
地冻得梆硬,踩上去硌脚。
陆远跟着虎羊羊东窜西窜,走了足足两天山路。
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前头出现一个村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顺着山脚排过去。
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茅草和油毡,压着几块石头,怕风掀了。
烟囱还没冒烟,太早了。
鸡在窝里闷着,没叫。
狗也没叫,缩在窝里。
天边刚泛鱼肚白,村子还睡着。
村口一棵大柳树,歪着长,枝丫光秃秃的,树皮皴得裂开了。
树底下拴着一头驴,缩着脖子打盹,鼻子上挂着一溜冰碴子。
旁边堆着一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上头盖着塑料布,露水凝在塑料布上,冻成一层白霜。
虎羊羊走到村口,脚步不停。
一个老头从院子里出来,缩着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
看见她,咧嘴笑了,呵出一口白气。
“羊羊回来啦?这趟跑得久啊,冷不冷?”
虎羊羊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叫了声“二爷”,继续往前走。
陆远则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这个老头,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修道之人,也不像是什么会把式的。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这老头也看了一眼陆远,又看了一眼陆远背上的虎兔兔,没多问,缩着脖子回去了。
走过几户人家,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虎羊羊,擦了擦手。
“哎哟,羊羊回来了!”
“兔兔咋了?睡着了?”
虎羊羊说嗯,睡着了。
妇人也没多问,转身进了屋。
门帘掀开,热气从里头扑出来,白茫茫一团。
又走几步,一个男人蹲在门口修爬犁,抬头看见虎羊羊,站起来。
“回来啦?你爹前两天还念叨你俩呢。”
虎羊羊说知道了。
男人看见陆远,多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陆远挂在身上的法剑,没吭声,蹲回去继续修爬犁。
手冻得通红,往手上哈了口气,搓了搓,接着干。
陆远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觉得哪儿哪儿都正常。
泥巴路冻得邦硬,石头墙上挂着冰溜子,院子里的苞米楼子底下堆着苞米骨头。
窗户上糊着纸,纸缝里透出热气。
烟囱开始冒烟了,青灰色的,一绺一绺地往天上飘,被晨光一照,泛着淡金色。
鸡这才开始叫,一声一声的,从村头传到村尾。
狗也跟着叫了两声,被主人骂了一句,不叫了。
和关外任何一个普通村子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这里像是住着关外十家的人
虎羊羊走到村子中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是旧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裂了几道缝,缝里塞着麻绳。
门槛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踩了不知道多少年。
院子里一棵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出来,越过墙头。
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柴上盖着塑料布,压着几块石头。
虎羊羊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冷天里格外脆。
她回头看了陆远一眼。
“进来。”
陆远背着虎兔兔跨进门槛。院子里很静,杏树底下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盏灯。
铜的,和虎兔兔怀里那盏一模一样,但大一圈,灯芯是黑的,不知道多久没点过了。
灯盏上落了一层灰,被晨光照着,灰扑扑的。
房门关着,窗户上糊着纸,纸缝里透出热气,屋里有人。
虎羊羊走到房门前,停下来。没敲门,没推门,就那么站着。
呵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凝住,慢慢散了。
“爹,俺回来了。”
里头没动静。
虎羊羊站在那儿,没再说话。天光慢慢亮起来,院子里的影子从黑的变成灰的,从灰的变成淡的。
杏树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细的影子,像手指头,像裂缝。
陆远背着虎兔兔,站在杏树底下。
背上热乎乎的,虎兔兔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一起一伏的。
她的手垂下来,白白的,细细的,指甲盖是粉色的,和活人一模一样。
之前大战后,显露出来的纸人折痕,现在已经全部都消失了。
虎兔兔在背上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棉袄蹭得沙沙响。
她又睡过去了。
陆远走了两天山路,虎兔兔就在陆远背上睡了两天。
陆远也没多问,想必是跟那无面邪神斗法时,用了太多的力量,所以昏迷不醒吧。
虎羊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想来这个是正常的,不需要太过于担心。
与此同时,正屋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四十来岁,圆脸,厚嘴唇,眉毛浓黑,鼻子塌塌的。
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也没梳,几根白头发支棱着。
身上穿着一件灰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肘弯那里补了一块补丁,蓝布头,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棉袄的扣子少了一颗,用麻绳系着。
裤子是黑布裤,膝盖上也补了一块,颜色和裤子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
脚上趿拉着一双棉鞋,鞋帮子塌了,后跟踩扁了,当拖鞋穿。
他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看院子里的人。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到杏树底下。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就看见那双眼睛眯缝着,像还没睡醒,又像在打量人。
“是天尊的徒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