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虎兔兔的爹知道陆远身份这件事……
陆远倒是没什么好奇的。
毕竟,当初虎兔兔在见到陆远后,都知道陆远啥情况。
现在陆远在整个关外还是小有名气的嘛~
当然了,至于这虎兔兔的爹,怎么一眼认出来陆远的……
这个也没啥好惊奇的。
作为续灯家的家主,自然是有些手段的。
或许是之前跟在虎兔兔身后的那些个“神明”提前回来报信了,也说不定。
回过神来的陆远,将背在身后的虎兔兔放下交给虎羊羊。
随后拱手认真道:
“真龙观弟子,陆远。”
虎胡浒站在门槛上,抄着手,眯缝着眼睛看了陆远一会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庄稼汉看生人的样子,打量,但不盯着看,看两眼就挪开。
“嗯。”
他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把门推开大点儿,侧了侧身子。
“进屋坐吧,外头冷。”
说完自己先转身进去了,棉鞋在地上拖沓着走,啪嗒,啪嗒,进了屋,也没回头招呼。
虎羊羊抱着她妹,看了陆远一眼,下巴往屋里扬了扬,意思是让你进去。
陆远弯腰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比院子里暖和多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红光照出来,把半个屋子都映得暖洋洋的。
灶上坐着一壶水,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
炕烧得热乎,一靠近就感觉到那股干烘烘的热气从炕席底下蒸上来。
虎兔兔的爹站在炕边,把炕上的黄纸、剪刀、刻刀往旁边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
他回过头,看了陆远一眼,指了指炕沿。
“坐吧。”
陆远也丝毫不客气,在炕沿上坐下,屁股底下热乎乎的。
“续灯虎家,虎胡浒。”
陆远:“……”
这帮关外十家都是什么鸟名字……
虎胡浒站在灶台边上,把壶从灶上提下来,拿了个粗瓷碗,倒了碗热水。
碗是旧的,碗沿磕了个豁口。
他端着碗走过来,递给陆远。
“喝口水,暖和暖和。”
陆远接过来,碗烫手,陆远两手捧着,认真盯着这碗中的热水瞅了一眼。
水是井水烧的,没什么味道。
也没什么问题。
陆远放在嘴边吸溜了一口。
很烫。
虎胡浒在陆远对面坐下来,坐在炕的另一头,隔着那张小桌。
桌上一盏铜灯,灭了的,灯盏上落了一层灰。
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抄进袖筒里,缩着脖子,看着灶膛里的火。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红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其他的神情。
他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缩着脖子,抄着手,和冬天里蹲墙根晒太阳的庄稼汉一模一样。
虎羊羊抱着虎兔兔进来,把虎兔兔放在炕上,给她把鞋脱了,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虎胡浒看了一眼,没说话。
虎羊羊在炕边站了一会儿,看看她爹,又看看陆远,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两个人。
灶膛里的火烧着,壶在灶上坐着,没水了,干烧,壶底滋滋地响。
虎胡浒伸手把壶提下来,放在地上,滋滋声没了。
屋里安静下来,就剩炕席底下那股热烘烘的气息,和虎兔兔轻轻细细的呼吸声。
虎胡浒抄着手,缩着脖子,看着灶膛里那点火。
火不旺了,红炭在灰里一明一灭的。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道长这趟辛苦。”
“在黑水岭子的事情,还有无面邪神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还是那个瓮声瓮气的调子。
对此,陆远微微愣了下,随后便只是点了点头。
都知道了,那更好。
省得陆远在叙述一遍之前的事情,省了口舌。
既如此,陆远也不是个喜欢磨叽的人,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既然你对之前的事情都知道了,那我便直接开门见山了。”
“虎兔兔的事情,我想让你跟我的师父一起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有救。”
虎胡浒抄着手,缩着脖子,没接话。
灶膛里的火又小了一圈,红炭在灰里一明一灭的像喘气。
他盯着那点火,盯了很久。
“不用。”
声音还是闷闷的,瓮声瓮气的,跟刚才一个调子。
陆远看着他,没吭声。
虎胡浒还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搁在膝盖上。
炕烧得热乎,他穿得厚,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也不脱,就那么焐着。
灰棉袄的补丁在灶膛的火光里一明一暗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虎胡浒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今冬雪大、明春墒好。
陆远等着他往下说。
虎胡浒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就说了这一句,不说了,只是看着灶膛里那点火。
火不旺了,就剩几颗红炭,在灰里一明一灭的。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灶膛边上的柴堆里捡了一根细树枝,塞进去。
树枝挨着红炭,冒了一缕烟,没着。
他又塞了一根,两根挨在一起,红炭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火苗从树枝底下钻出来,舔着树皮,噼啪一声,着了。
对于虎胡浒这个反应,陆远也没太奇怪。
想来这些年,虎胡浒一定找过许多许多法子,但结果就是……
没用。
肯定没用。
毕竟有用,虎兔兔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虎胡浒找过许多法子,现下这个样子,必定是心力交瘁了。
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
对此,陆远便是微微昂头道:
“你自己一个人的法子,怎么会……”
陆远的话还没说完,虎胡浒便是直接出声打断道:
“俺找过你们道门的人。”
“俺找过无数的法子,怎么可能不找道门的人呢?”
“俺找了不止一个。”
“北边找过,南边找过,东边找过,西边找过。”
“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有法子的,没法子的,都找过。”
“有的看一眼就走了,有的想了三天三夜说没辙,有的试了试,把灯试暗了一截,不敢再试了。”
“后来不找了。”
虎胡浒又把一根树枝扔进灶膛里,火旺了一下,照得他脸发红。
那张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热,热得发红。
“俺自己也想。”
“想了八年。”
“从她做出来那天想到现在。”
“折纸的法子,封魂的法子,续灯的法子,能想的都想了。”
“但就是没用。”
他抬起头,看着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