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阴阳交替、最是朦胧沉寂的时刻。
村子后山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上,早已挖好了一个新的土坑。
旁边摆放着一口不算精细却厚实稳当的薄棺。
棺木是普通的松木,带着新鲜的木料气味。
虎胡浒、陆远,还有眼眶红肿的虎羊羊,三人静静地站在土坑旁。
虎羊羊显然已经从父亲那里知道了母亲“真正”的离去和这些年的真相。
小脸绷得紧紧的,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虎胡浒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旧衣裳,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哀恸。
他亲自将包裹在干净被褥中的妻子遗体,小心翼翼地放入棺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棺盖没有立刻合上。虎胡浒退后一步,看向陆远,深深地点了点头。
陆远明白,这是让他来完成最后一步。
送魂入土。
彻底了结这段孽缘,让那缕残魂得以安息,顺利踏上轮回之路。
陆远走上前,在棺材头部三尺外站定。
晨风吹过山岗,带着草木的微腥和露水的凉意。
陆远神色肃穆,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沓裁剪好的黄表纸钱。
一根细细的、用朱砂浸泡过的红绳。
还有一张绘制着往生超度符文的青色符箓。
与之前的招魂符不同,此符色泽更为沉静,符文偏向于安抚和引导。
“羊羊,过来。”
陆远对虎羊羊招了招手。
虎羊羊抹了把眼泪,走到陆远身边。
陆远将那一沓纸钱递给她,低声道:
“待会儿我说‘送’,你就将这些纸钱,一张一张,慢慢撒进棺中,盖在你娘身上。”
“心里念着,让她一路走好,别挂念。”
虎羊羊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捧着纸钱。
陆远又转向虎胡浒,将那段红绳递过去:
“缠在你左手腕上,绕三圈,打一个活结。”
“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许解开,也不许靠近棺材。”
“这是你与她最后的牵连,也是送她走的‘引路绳’。”
虎胡浒依言照做,粗糙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将红绳在腕上绕好,打结。
安排妥当,陆远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面对棺椁,正式开始。
陆远先是将那张青色“往生超度符”用两指夹住,悬于胸前。
口中低声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的起首段落: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咒文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随着山风轻轻飘散。
陆远一边念诵,一边脚踏禹步,围着棺椁缓缓行走。
陆远走的并非攻击或困敌的罡步,而是道门中专门用于超度亡魂、安宁阴灵的“安土地禹步”。
步法沉稳缓和,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阴阳,抚平此地的“气”。
走完一圈,陆远停下,面向东方日出之位,那象征着新生与轮回。
陆远左手掐“往生诀”,右手将那张青色符箓轻轻一抖。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缕笔直的青色烟柱,袅袅上升,竟不随风飘散,而是直冲上方尺许后,缓缓散开。
青烟化作一片淡淡的、带着清香的青色光雾,笼罩在棺材上方。
“魂灵归位,尘缘已了。”
“今借太上慈光,开通冥路,指引前程。”
陆远声音清朗,对着棺椁说道,既是告知那棺中的残魂,也是通告此方土地神明。
说完,陆远对虎羊羊点了点头。
虎羊羊会意,颤抖着双手,拿起第一张纸钱,轻轻撒入棺中,盖在母亲胸前。
用带着哭腔的童音轻轻道:
“娘……一路走好……别想俺和妹妹……”
一张,又一张。黄色的纸钱如同秋日的落叶,缓缓飘落,渐渐覆盖了棺中妇人的身躯。
每一张落下,那笼罩棺椁的青色光雾似乎就微微波动一下,仿佛在与那残魂做最后的告别与安抚。
虎羊羊撒完最后一张纸钱,早已泪流满面,被虎胡浒轻轻拉回身边抱住。
陆远见纸钱覆盖完成,知道是时候了。
他面色一凝,双手急速结印,这次是“开通冥路印”与“斩断尘缘印”。
手印完成,他并指如剑,凌空对着棺椁虚划三下。
并非攻击,而是划开阴阳阻隔。
象征性地斩断那残魂与此地的联系,以及与阳世亲人之间最后那些不必要、可能形成羁绊的“丝线”。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幽府。”
“此生缘尽,莫再回头。”
“黄泉路开,早登极乐!”
陆远最后一声清喝,并指对着虎胡浒手腕上的红绳凌空一点!
嗤!
那根红绳无风自动,从虎胡浒腕上自行脱落,却并未落地,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凌空飞向棺椁。
在接触到青色光雾的瞬间,“噗”地一声轻响,化为点点红色光屑,融入光雾之中,消失不见。
这象征了血脉引路的任务完成,尘缘彻底了断。
与此同时,棺椁上方那团青色光雾,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开始缓缓向内收敛。
如同被棺木吸收一般,逐渐变淡、消失。
陆远见状,知道超度引导已成,残魂已被正式“送”走,踏上了轮回之路。
陆远不再施法,只是静静地站着,对着棺椁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
“盖棺吧。”
陆远对虎胡浒道,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只是略带一丝疲惫。
虎胡浒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和虎羊羊一起,上前将那厚重的棺盖缓缓合拢。
钉棺的声音在山间沉闷地响起,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为一段长达九年的痛苦执念,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很快,山坡上多了一个新的坟茔。
没有立碑,只插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是虎胡浒用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爱妻秀娥之墓】
虎胡浒带着虎羊羊,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虎羊羊终于忍不住,扑在坟前放声痛哭。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山坡上,将新坟的黄土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也驱散了夜间的阴寒。
陆远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对虎胡浒一家而言,痛苦并未完全消失。
但至少,一个错误的轮回结束了,生活有了重新向前的可能。
而他,也有了自己必须立刻去做的事。
虎胡浒最后抚摸了一下妻子的木牌,他抹去虎羊羊脸上的泪水,转身向陆远走来时,眼神已经变得不同。
那里面仍有悲伤,但更多是一种决绝的坚定,和一丝急于兑现承诺的迫切。
“陆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