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胡浒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这边事了了。”
“俺这就带您去柳家。”
“路上,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陆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走。”
……
从后山回来,天色已然大亮,但笼罩在村子里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一股清冽的湿意。
虎胡浒的家,那间低矮的土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安静,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蜕变。
虎胡浒没有耽搁,径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屋里依旧残留着昨夜的烟油味和淡淡的草药气,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
昏迷的虎兔兔依旧静静躺在土炕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有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羊羊,去烧点热水,给你妹妹擦擦脸,也弄点吃的。”
虎胡浒对跟在身后的虎羊羊吩咐道,声音低沉但平稳了许多。
虎羊羊红着眼睛点点头,默默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小姑娘一夜之间似乎也长大了不少,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孩童的笨拙,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虎胡浒则转身走向西间,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
他没有再去动那个藏着地道的柜子,而是走到房间最里面,挪开几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
这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用泥巴糊住的暗格。
他用手抠掉早已干硬的泥块,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裹了好几层油布的包裹。
包裹不大,但似乎很有分量。
虎胡浒将它拿到堂屋,放在那张被陆远踹翻后又扶起的小桌上。
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露出的东西,让站在门口等待的陆远,眉头微微一动。
首先入眼的,是几盏造型奇特的灯。
并非油灯,更像是某种金属和特殊陶土混合烧制而成,灯盏很小,不过婴儿拳头大,形状古朴。
表面刻满了扭曲的、非道门体系的符文,透着一种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灯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仿佛浸透了岁月的痕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这就是续灯虎家赖以成名的“续魂灯”本体。
看其成色和上面符文的复杂程度,绝非虎兔兔床头那盏简陋仿制品可比。
除了灯,还有一沓裁剪整齐、质地特异的暗黄色纸张,纸上隐约有细微的纤维纹路。
像是某种树皮混合了其他材料制成,这是专门用来绘制虎家秘传符箓的“阴符纸”。
几支符笔笔毫呈现暗红色,似乎是用特殊兽毛和矿物混合制成的。
一小盒凝固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黑色膏状物,估计是绘制特定符箓用的“魂引墨”。
此外,还有几个小巧的、用红绳串着的铜铃,铃身布满锈迹。
但轻轻一晃,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沉闷,仿佛能直接震荡魂魄。
还有一小截颜色暗红、仿佛浸过血的丝线。
以及几块形状不规则、散发着微弱阴凉气息的黑色石头。
像是从极阴之地采集的“养魂石”或“镇魂石”。
这些都是续灯虎家压箱底的法器,每一件都透着经年累月使用和温养留下的独特气息。
与道门法器那种中正平和或煌煌雷威截然不同,更偏向于阴柔、诡谲,直接作用于魂魄层面。
虎胡浒没有避讳陆远,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件法器,用手指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眼神专注,仿佛在与老友告别。
他将那几盏“续魂灯”用软布分别包好,小心地放入一个结实的褡裢底层。
符纸、符笔、魂引墨、铜铃、血线、养魂石等物,也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
他将这些东西塞进褡裢的不同夹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做完这些,他又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出来。
里面是一些干粮、水囊、火折子、几件换洗的旧衣裳,还有一小包盐和草药。
他将这个包袱也系在褡裢外面。
最后,他走到土炕边,蹲下身,看着昏睡不醒的虎兔兔。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女儿冰凉苍白的脸颊。
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
“羊羊。”
虎胡浒转过头,对正在灶台边默默添柴的虎羊羊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爹要跟陆道长出去一趟,办点事。”
“时间……说不准,可能几天,也可能要更久。”
虎羊羊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但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虎胡浒继续嘱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在家,照顾好兔兔,按时给她喂水,用湿布擦脸擦手,别让她身子僵了。”
“灶台边瓦罐里有我配好的药,每天早晚,化开一小勺,用芦苇管子慢慢滴进她嘴里,别呛着。”
“记住了,一滴都不能多,也一天都不能断!”
虎羊羊重重点头,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俺记住了,爹。”
虎胡浒深呼吸一口气,又继续道:
“家里的粮食还够吃一阵子。”
“柴火不够了,就去后山捡点干的,别走远,就在村子附近。”
“晚上把门栓好,谁来敲门都别开。”
虎胡浒一项项交代着,说得事无巨细。
“要是……要是爹过了一个月还没回来……”
虎胡浒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虎羊羊稚嫩却强装坚强的脸。
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就去镇上,找‘刘记纸马铺’的刘掌柜,把爹留给你的那个虎头木雕给他看。”
虎羊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但她立刻用袖子狠狠擦掉,带着哭腔却坚定地说:
“爹……你一定能回来!”
“俺和兔兔等你!”
虎胡浒重重地“嗯”了一声,站起身,不再看女儿,仿佛怕多看一眼就会动摇决心。
他将那个装满了法器和行囊的沉重褡裢背在肩上,又检查了一下怀里和腰间是否还有遗漏。
然后,他转身,面向一直静静站在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陆远。
“陆道长,俺这边,准备好了。”
虎胡浒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即将踏上未知险途的肃杀。
“咱走吧。”
陆远的目光从虎胡浒身上,扫过泪眼婆娑却努力挺直腰板的虎羊羊。
最后落在土炕上毫无知觉的虎兔兔身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身,率先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悲伤、决绝和最后一丝温情的土屋。
虎胡浒最后看了一眼家,看了一眼女儿,然后,也迈着坚定的步伐,跟了出去。
他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该兑现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