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太阳落山那种自然的昏黄,而是一种灰黑色的雾气,像是从地面的裂缝里渗出来的,一层一层地往上漫。
那棵柳树的枝条摆动得更厉害了,无风自动,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着每一根垂下的丝绦。
陆远看了看罗盘,磁针已经不再颤动,而是死死地钉在柳树根部的方位上,纹丝不动。
“快了。”
话音未落,天色彻底黑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黑,而是像有人在这野人沟的上方猛地盖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锅,所有的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巨石下的烛火猛地一跳,向外扩散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但光晕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锯齿般参差不齐,无法再向外延伸半分。
就在这黑暗降临的一刹那,山谷的下方,忽然传来了一声锣响。
“铛——”
那锣声沉郁而破旧,像是从一口锈蚀了几十年的老铜锣里敲出来的。
声音在谷壁之间来回碰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是鼓声,沉闷得像是在胸腔里敲响的,震得人心脏都跟着一缩。
然后是一声尖细的胡琴拉响,那声音像一根钢丝,直直地刺进耳膜里,在脑仁中搅动。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旦声,生声,净声,丑声,像是有一整个戏班子,在这幽深的山谷里,同时开唱了。
但那声音不对。
那些唱腔听不出是在唱什么戏文,像是有人在模仿戏子的唱腔,却学得不像。
每个字音都拖得过分的长,拐着七八个弯,带着一股呜咽般的哭腔。
旦声尖利得像妇人在哭丧,生声低哑得像喉间卡着什么东西,净声则粗粝得像是砂石在铁皮上摩擦。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黑暗的谷地里回荡盘旋。
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陆远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握住了横在黄布上的法剑。
许二小和王成安也同时一惊,三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中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和寒意。
“别出声。”
陆远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到石头后面去,看看下面是什么。”
三人猫着腰,贴着那巨大的青黑色岩石,缓缓挪到边缘。
陆远在最前面,将身子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只探出半边脸,目光越过岩石的棱角,向下方的谷地望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方的谷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戏台子。
那戏台子搭得极大,足有三丈见方,台面是用发黑的旧木板拼成的,有些木板已经腐朽断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隙。
台子四周立着四根粗大的木柱,柱身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和发黄的纸花。
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些红绸像是一条条干涸的血痕。
台子上方搭着一个顶棚,顶棚的布幔已经破烂不堪,垂下一缕缕的布条,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
最诡异的是,那戏台前后左右,一共点了八盏灯笼。
灯笼是惨白色的,纸面已经起了毛,糊得也不平整,露出里面昏黄的烛火。
那烛火跳动得很奇怪,忽明忽暗,却始终不灭。
灯笼的光芒照在戏台上,将整个台面笼在一片惨白中,像是给每一件东西都涂上了一层尸体的颜色。
台上有人。
不,那不是人。
台上站着的,是一排穿着戏服的“东西”。
最左边的是一个老旦,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戏袍。
那戏袍的料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绸缎,又像是某种粗布,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老旦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白得不像话,像是从脸上揭下来的一层纸壳。
两颊各有一团圆形的胭脂,红得刺眼,像是两颗凝固的血块。
她的嘴唇涂得鲜红,嘴角却僵硬地向上咧着,露出一个永远不变的,瘆人的笑容。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过片刻,一直大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前方。
瞳孔像是两个黑洞,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旦旁边是一个花旦,穿着一件粉色的戏裙,裙摆拖在台面上,长长的水袖垂到膝弯。
她的脸同样白得不像话,但五官画得更加精细,眉眼间是戏文里小姐的那种娇媚。
但她的脖子却是歪着的,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左侧,像是被人拧断了颈骨又接回去,接歪了。
花旦的嘴一张一合,在唱着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却和她的口型对不上。
她的嘴在唱旦角,发出的却是那个低哑的生角唱腔,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再往右,是一个武生,身穿白色靠旗,背上插着四面小旗,但那些小旗都蔫蔫地垂着,像是被水浸过。
武生的脸是青灰色的,没有涂粉,就那样赤裸裸地露着,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发紫。
他的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已经锈蚀了,枪杆上缠着几根黑色的头发。
武生不唱,只在台上来回走台步。
他的步子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但膝盖却不弯,像是两条木棍在挪动。
走到台中央时,他会猛地一转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然后继续走,继续转,永不停止。
台中央,还有一个穿黑袍的老生,留着长长的白胡须,那胡须已经发黄发黑,黏成一缕一缕的。
老生闭着眼,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但他的嘴唇在飞快地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
他念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山谷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恐怖的,不是这些。
最恐怖的是,台上所有的“人”,他们的脚,都没有踩在台面上。
那些脚,都悬在台面上约莫三寸高的地方。
老旦的绣花鞋,花旦的弓鞋,武生的皂靴,老生的布履,全部悬空着。
像是有无形的手提着他们,在台面上表演这一出根本不存在的戏。
他们的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投射在台面上,却和他们的动作完全不同步。
有的影子在做出一个动作时,台上的“人”却在做另一个动作,像是影子和本体之间隔了一息的时间。
有的影子甚至比本体的动作快了一拍,在台上的人还没动之前,影子已经先动了。
那八盏灯笼的光,也照不到戏台以外的地方。
戏台的边缘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所有的光都锁在台面上,台子周围的地面反而更加黑暗,黑得像是一个深渊。
许二小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拼命咬住牙关,但那股寒意已经顺着脊椎爬到了后脑勺,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王成安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那张护身符,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紧紧抿着,眼角的肌肉却在一跳一跳地抽搐。
陆远的呼吸也急促了一瞬,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盯着下方那个诡异的戏台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戏班子,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们三人在巨石后面守了一天,视野从未离开过下方的谷地,但这个戏班子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没有声响,没有预兆,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说起来这个戏班子,昨儿个夜里在那客栈听喝酒的人说起过,说野人沟有什么大戏班子……
倒是没想到这刚进来就看见了!
至于下方这个大戏班子,它们当然不是人,也不是正经的戏班子了。
它们是邪祟!
是这野人沟里,那棵柳树吸食了不知多少死人精气后,滋生出来的东西。
它们已经不是单独的魂魄,而是被那片邪煞之气凝聚成形的傀儡,是这整座邪神供养格局的一部分。
陆远缓缓吸了一口气,将指尖的寒意压下,回头对两人打了个手势,用极低极低的气息音说道:
“别动。”
“别出声。”
“它们在唱。”
“等它们唱完第一出戏,就是煞气最浓的时候,也是咱们坛法最好的时机。”
就在这时,台上那老生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珠子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珠。
他睁眼的一刹那,整个戏台上的锣鼓声,胡琴声,唱腔声,全部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也同时停住了。
老生缓缓地转过头,朝着巨石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两颗白色的眼珠,却像是透过黑暗,穿过岩石,直直地锁定了陆远三人的位置。
然后,他咧开了嘴。
嘴唇翻开,露出了一口漆黑的牙床,和一条同样漆黑的舌头。
他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拖得极长的笑声。
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在整个野人沟里回荡。
紧接着,台上所有的“人”,全部转过了头,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巨石的方向。
所有“人”的嘴,在同一时刻,异口同声地,用一种不属于任何一种戏腔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来……看……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