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带着两人沿着洼地边缘,避开几处阴气格外浓郁的黑斑,终于在西南角的一方断崖下,找到了一处隐秘的所在。
那是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足有半间屋子大小,斜斜地嵌在崖壁和地面之间,与背后的山体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
岩石表面布满苔藓和黑色的水渍,边缘被风化得嶙峋如刃。
但正面却出奇地平整,像是一面被人刻意打磨过的石碑。
更妙的是,这块巨石的底部有两条天然的裂缝,贯穿岩体。
从外面看时,只会觉得这里是一处无用的崖壁褶皱,根本注意不到后面藏着一片隐秘的空间。
陆远绕着巨石走了一圈,又从怀中掏出罗盘,将指南针稳稳地压在掌心,细细观测了片刻。
他眉头微舒,低声对两人道:
“此地不错。”
“东有崖壁挡风,西有巨石藏气,南边虽开阔,但正对着那棵柳树的视野盲区。”
“最要紧的是,这块石头恰好坐落在‘地脉回环’的节点上,能借到三分地气,不至于被那柳树吸空了灵机。”
许二小和王成安一听,立刻动手清理岩下的碎石和枯藤。
许二小将身后的大箱子重重搁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陆哥儿,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王成安则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三根黄铜镇钉,沿着巨石的左右和前方尺许处,分别钉入土中。
钉子入土过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钉在了什么硬物上。
但王成安早有准备,指尖沾了朱砂,在钉帽上一抹,那声响便立刻沉了下去,再无动静。
随后,王成安便是望着陆远低声道:
“三才定位,地气不泄。”
“陆哥儿,可以摆坛了。”
陆远看着王成安刚才做的把式,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两人真是没白跟自己,现下这把式的手法,真是已经有模有样了。
要知道,两人刚入门才不到一年,这若是搁在其他道门,不到一年的弟子现在只会在道观中打杂呢。
陆远望着王成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黄布,抖手铺开。
那黄布足有四尺见方,布料粗糙,像是手工织造的麻布,但布面上用朱砂和墨线密密麻麻地绘满了符咒。
符咒的线条如龙蛇缠绕,中心是一个浑圆的太极图,周围缠绕着二十八宿星官的名号。
四角各有一条蜿蜒的咒文,念的是:
“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中央勾陈,镇守坛基”之类的护法神呪。
黄布一铺开,竟隐隐散发出一股沉郁的檀香和艾草的气息,将周遭那股腐臭逼退了一步。
陆远将黄布的四角用镇石压好,又从包袱里取出三根一尺二寸长的雷击枣木钉,在黄布的四个方位之外,分别钉入地面。
钉子落下的瞬间,他口中低声吟道:
“一钉天清,二钉地灵,三钉人安,四钉邪伏。”
“钉定乾坤,气随神转。”
每落一钉,周围的风声似乎都为之一滞,那股低沉的嗡鸣声,也显得远了些。
布置完坛基,陆远从包袱中小心地捧出三块牌位。
最中间的一块,是桃木雕成的,通体乌黑,只有正面用金漆楷书刻着“天地三清三境至尊”八个字。
那块牌位不大,但沉甸甸的。
陆远双手捧着,恭敬地放置在黄布的正后方,靠着巨石,又用一小块干净的白布垫平了底座。
左边的一块,是柏木所制,木纹细腻,雕工古朴。
上面刻着:【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这自然是陆远的祖师爷,也是他一身道法的衣钵来源。
陆远小心翼翼地摆好牌位,又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一道复杂的符箓,叠成三折,压在了牌位底下。
右边的一块,则是用普通的柳木所刻,但刷了好几遍桐油,泛着润润的光泽。
上刻“三界十方万灵诸圣之位”。
这是用来敬奉各路护法正神和过往游神的牌位,算是给道坛请来的“见证”,广结善缘。
三块牌位摆好,陆远后退一步,正了正衣襟。
双手掐了一个“太上老君”的指诀,深深一躬。
许二小和王成安见状,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礼毕,陆远又从包袱中抽出那把法剑。
剑鞘是黑漆的,没有太多纹饰,只在剑柄处缠绕着十数圈干枯的桑树皮,握着有种粗糙的踏实感。
剑身出鞘时,在昏暗的谷中闪过一道寒芒。
剑脊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七星点点,随着剑身转动,仿佛在微微流动。
陆远将法剑横放在牌位前方的黄布上,剑尖直指正南,指向那棵柳树的方向。
接着是罗盘。
那是一个老旧的铜质罗盘,盘面被磨得发亮。
上面的刻度密密麻麻,天干地支,二十八宿,八卦九宫,一应俱全。
中心的磁针并不像普通罗盘那样指向正南正北,而是在微微颤动。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始终指向那棵柳树的根部。
陆远将罗盘放在法剑的右侧,离剑三寸,让指针平稳下来。
“点烛。”
陆远沉声道。
王成安从怀里取出两根白色的蜡烛,蜡烛是特制的,比寻常蜡烛粗上一倍有余。
蜡身里掺了朱砂和雄黄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药味。
他将蜡烛插在黄布前方左右两个铜铸的烛台上,烛台稳稳地嵌入石缝中。
许二小划了数根火柴,才将蜡烛点燃。
不是风大,是这里的空气太潮湿,太冷,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燃。
烛火亮起时,发出昏黄的光,却意外地明亮,将烛台周围三尺的阴影都驱散了。
烛火微微摇曳,却不飘忽,稳稳地立着,像是在说:
这里无风可侵。
烛火亮起后,陆远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青石小香炉,炉身只有拳头大小,底部刻着“永镇阴秽”四个字。
他往香炉里添了新香炉灰,又仔细地将三根“降真香”点燃,恭敬地插了进去。
降真香的烟气极细,带着一股清冽的药香,如一条白线,笔直地升上丈许高,才缓缓散开。
在巨石下形成一团朦胧的香云,将三人和牌位笼罩在内。
“香火不散,护法常存。”
陆远低声道。
随后陆远又取出一叠黄符纸,一方朱砂墨,一支狼毫小楷毛笔,放在法剑的左侧。
符纸是提前裁好的,每张三寸宽,七寸长,朱砂墨也是上等的辰砂,研磨时便有一股腥甜的气味散开。
最后,他从包袱最底下,取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
那铜钱外圆内方,锈迹斑斑,但隐约能看到钱面上的“太平通宝”四个字。
陆远将这枚铜钱吊在罗盘上方,约莫离盘面三寸的高度,任由它缓缓旋转。
“三才定位,四象护坛,五方镇守,六丁护身,七星辉映,八卦包罗。”
陆远将桃木剑插在黄布左前方,剑尖斜向地面,又取出一把香灰,均匀地撒在黄布周围,形成一个淡淡的圆圈。
一切布置完毕,陆远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着这座临时法坛。
三清牌位居中,祖师牌位在左,诸圣牌位在右,法剑横陈,罗盘运转,烛火正旺,香云弥漫。
在阴冷的谷地中,这方巨石之下,竟仿佛自成天地。
与外界那股阴秽之气格格不入,透出一股沉静的,正大堂皇的道门气韵。
许二小看得眼睛发亮,压低声音道:
“陆哥儿,这坛口布得真俊哩!!”
王成安也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安心之色:
“有这方法坛在,咱们的底气就足了。”
陆远却没有放松,他从怀里取出三张护身符,分给两人各自贴在前胸后背各一张。
自己又将最后一张贴在胸口,拍了拍衣襟,沉声道:
“坛已布好,气机已定。”
“现在,就等黄昏煞气最浓的那一刻。”
他抬头,望向巨岩外那棵孤寂摇曳的柳树,眼中精光一闪:
“到那时,我便用这座三清法坛,引动五方正气,压住那柳树穿心的邪煞,破了这野人沟的邪神供养格局!”
三人不再言语,盘膝坐在黄布旁,闭目调息,静谧地等待着天黑。
山谷中,只有那棵柳树的无风自动,和万千枯骨的低沉呜咽声,在耳畔回荡。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山谷里没有日影,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从惨白渐渐转为灰黄,又从灰黄沉入昏昧。
陆远三人轮班警戒,一人盯着那棵柳树和下方的谷地,另外两人则闭目调息,养精蓄锐。
正午时分,许二小从箱子里翻出几张干饼和一小罐咸菜。
三人就着水囊里的凉水,草草填了肚子。
那干饼硬得硌牙,许二小咬得腮帮子发酸,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鬼地方,连饼都比别处硬三分。”
王成安没说话,只是默默嚼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棵柳树的方向。
午后,谷中的光线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