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马蹄刚一踏入那灰黑色的瘴气,耳畔便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而是一种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嗡嗡”声。
像是千百只苍蝇在腐肉上振翅,又像是一口被人遗忘了千年的巨大铜钟在发出悠长的余响。
马匹最先感觉到了不适,原本疾驰的蹄步开始凌乱。
黑鬃马更是猛地打了一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陆远从背上掀下去。
陆远反应极快,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猛地一抖,生生将黑鬃马安抚住。
但胯下这匹平日里极为通人性的骏马,却仍在不安地刨着蹄子,嘴里喷着白沫。
一双马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许二小的马更是直接瘫了半边,怎么抽鞭子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许二小急得满头大汗,跳下马来,拽着缰绳使劲往前拖。
那马竟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纹丝不动,反倒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
仿佛前方有什么让它极度恐惧的东西存在。
“陆哥儿,这马……走不动了!”
许二小慌了神。
王成安也下了马,他的马倒是没瘫,但四腿打颤,站在原地不住地打着响鼻,尾巴紧紧夹在胯下,再也不听使唤。
陆远翻身下马,拍了拍黑鬃马的脖颈,低声道:
“畜牲通灵,它们闻到了不该闻的气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许二小和王成安,沉声道:
“剩下的路,不能骑马了。”
“把马拴在谷口那几棵老榆树上,带上家伙,步行进去。”
三人将马拴好,那几匹平日里颇为烈性的骏马此刻竟顺从得像几只受惊的兔子,紧紧地挤在一起,靠着那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才稍稍安定下来。
陆远走在最前面,右手已经握住了背上的桃木剑。
剑鞘上的符箓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散发出淡淡的青芒,将身前三尺的瘴气逼开一条狭窄的路径。
许二小和王成安紧随其后,手里各自攥着一张早就画好的“镇邪符”,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越往里走,那股腐臭和硫磺的味道就越发浓重,呛得人嗓子干涩发痒。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泥土,而是软绵绵、黏糊糊的,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腐肉上。
低头一看,地面铺满了黑色的枯叶和不知名的动物骸骨碎片。
一些残留的毛发和碎骨混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油光。
又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不再是狭窄的山谷缝隙,而是出现了一片被三面黑黢黢的峭壁环绕的洼地。
这里应该就是野人沟的腹地,传说中的“万人坑”所在。
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阴气扑面而来,像是冬天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许二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陆远却在这时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然一缩。
在他前方十丈远的地方,那片洼地的正中央,突兀地生长着一株柳树。
那柳树不大,不过一人多高,树干歪歪扭扭,像是一条蜷曲的黑蛇,树皮开裂,露出发黑的内里。
最诡异的是它的枝条,一根根垂落下来,细长而柔顺,竟是嫩绿嫩绿的,带着几分二月春枝的娇嫩。
在这遍地枯骨,灰黑瘴气的万人坑里,这抹绿色显得极其扎眼,极其不合时宜。
就仿佛有人将一口活气生生地塞进了一个死人的胸腔里。
柳条无风自动,不是被山风吹拂的那种摇摆,而是像活物一般,轻轻扭动着,动作缓缓的。
带着一种极度不自然的韵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向陆远三人招手。
“柳树……”
王成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柳树活下来?”
陆远却是直接打断道:
“不是活的。”
陆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引’出来的。”
在风水堪舆中,柳树属阴,性喜水,常被种在坟头或河道边,用以“招魂引魄”,让亡灵有所依附。
但这棵树不同,它不该出现在孤阴之地,更不该出现在遍地尸骨的万人坑中央。
按照古法,这里的地势格局,应该是“三面环山,一面开口,阴气汇聚,不可泄也”。
类似于一个巨大的“覆合”,也即是风水上所说的“死绝地”。
但偏偏在这“死绝地”的正中,种了一棵柳树!
这柳树生根发芽,所汲取的不是地下的水分,而是万人坑中积攒了百年的怨气和阴煞!
“这是‘柳木穿心’。”
陆远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
“有人故意在这万人坑的阵眼上,种了一棵活柳,让它吸足了地下的阴煞之气!”
“然后根系贯穿地底,将煞气源源不断地引上地面,再通过柳条释放出去。”
“这棵柳树,就是一只‘引魂幡’,它把整个野人沟的怨气都搅动了,像一锅沸水,随时会炸开。”
许二小听得头皮发麻:
“那……那咱们把它砍了?”
陆远立即摇头道,目光在柳树周围扫视:
“砍不得。”
“柳树的根系已经和地下的尸骨,阵法连为一体,一旦砍倒,就等于将引信点燃!!”
“地下的阴煞会瞬间失控,喷涌而出。”
“到时候,别说咱们三个,方圆百里都得遭殃。”
王成安摸出罗盘,那罗盘此刻已经不再疯狂旋转,而是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
指针直直地指着那棵柳树的正下方,微微颤抖,像是在示警。
“陆哥儿,这树底下有东西。”
王成安压低声音。
陆远点点头,他没有急着靠近柳树,而是将视线投向柳树的右侧。
那里,在洼地的边缘,紧贴着黑黢黢的峭壁,有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
那木屋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大半。
几根朽木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墙上的木板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开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空洞。
木门的门轴早已锈死,半敞着,门口挂着一串落满了灰的铜钱。
风一吹,叮当作响,声音尖锐而刺耳。
最诡异的,是这木屋的位置,正好处在洼地的“白虎拔刀”位上。
在三面环山的地势里,凡是灵气汇聚之处,必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位护卫。
而这间破败的木屋,恰好建在凶位中的凶位,白虎口的右侧!!
这也就是“白虎衔尸”的位置!!
木屋如同一枚楔子,牢牢地钉在阵法的白虎位上!
将原本应该镇守一方的白虎煞气,死死地困在木屋之内,让它无法流转,无法宣泄,只能不断地积聚,膨胀。
木屋的存在,不是来“镇”的,而是来“囚”的。
有客人进来,就会被困住,出不去。
而煞气进来,也同样出不去。
“这柳家的邪神供养地里面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啊!!”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就这布局也太狠了,柳树穿心,木屋囚煞,这是把整个野人沟都用来供养邪神了!!”
陆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木屋敞开的木门内。
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人影,又像是堆叠的杂物。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木门吱呀一声,又向外敞开了一些。
门口那串铜钱哗啦啦响动,竟有几枚铜钱脱落,叮叮当当地滚到陆远的脚下。
陆远低头一看,那铜钱落在脚下,竟在微微发光,不是铜钱本身的颜色。
而是散发着一层极淡的、如同磷火般的绿色荧光。
“陆哥儿,这么大的供养地,这里面养的东西,怕是邪的厉害,咱们能整的了吗?”
一旁的许二小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望向陆远问道。
对于陆远的实力,许二小自然是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陆哥儿厉害着呢。
可厉害归厉害,也不是说就非要硬碰硬。
现在这里这么邪乎,非要硬上的话,受伤可也不好啊!
更何况昨儿个夜里,三人在屋子里闲聊时,许二小也知道那天驭鬼柳家发生的事情,知道陆远才刚恢复。
而对于许二小的话,陆远却是直接道:
“放心。”
这里面的邪神自然是厉害,但,之前碰到邪神有些狼狈,那是准备不足。
就比如上次在那后山的进中母子邪神,连法坛都没来得及布置,匆忙迎敌,自然是有些狼狈。
但这次有备而来,自然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
陆远也不是以前的陆远了,现在的陆远,也厉害着呢!
当然,陆远也不是非要硬来。
主要是现在这里已经这样了,已经出事,邪气泄露了,陆远怕来不及。
另外就是……
感受了下胸口的玉佩。
呃……
没招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