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它要醒了。”
巨石之外,那棵柳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分不清男女老少,也分不清远近。
像是从每一片柳叶里发出来的。
“嘻……”
“嘻嘻……”
“嘻嘻嘻……”
紧接着,谷地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柳树开始剧烈摇晃。
无数垂落的柳条如长发般扬起,在黑暗里疯狂舞动。
树干上那些隆起的疤瘤,一颗接一颗地裂开。
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树汁,而是黑红色的黏液。
那黏液沿着树皮往下淌,滴在树根周围的枯骨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而在树干正中,原本纠结扭曲的树皮缓缓分开。
像是一张闭合多年的脸,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眼。
一只长在柳树树干上的眼。
巨大,浑浊,布满血丝。
眼珠转动了一下,最后直直看向了巨石下的三清法坛。
陆远只觉胸口一闷。
贴在胸前的护身符“啪”的一声裂开一道焦痕。
许二小更是闷哼一声,连退半步,差点跌坐在黄布上。
王成安急忙扶住他,自己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
仅仅只是被那只眼睛看了一眼,三人的护身气机便险些被压垮。
“别看那只眼!”
陆远厉声喝道。
他左手抓起三炷降真香,右手持剑,猛地在香烟上一引。
剑锋划过白烟。
烟气竟像被剑锋斩开一般,分成两道,一左一右绕过法坛,化作一层淡淡的白雾屏障。
那只树眼的视线被白雾一隔,三人胸口的压迫感才稍稍减轻。
但外面的“看客”却在这一刻全都躁动起来。
它们不再静立,而是一步一步向法坛靠近。
香灰圈外,惨白的手,腐烂的脚,残缺的半张脸,不断从黑暗中挤出来。
一张张嘴开合着,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来……看……戏……”
“来……看……戏……”
许二小咬紧牙关,将一张黄符拍在伸来的手掌上。
“嗤啦!”
黄符燃起,那只手缩了回去。
可下一瞬,又有三只手从不同方向伸来。
王成安铜铃一摇。
“叮铃!”
铃声清脆,带着一股正气,在法坛周围荡开。
靠得最近的几个“看客”身体一僵,脸上白粉般的皮肉簌簌往下掉。
可后面的东西又立刻顶了上来。
它们太多了。
像潮水。
杀不尽,驱不散,只是被柳树和戏台推着,一层层往法坛上压。
陆远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一出戏已经唱到了“请神临”。
再等下去,等那柳树彻底借戏台受了“香火”。
这方临时法坛就算借了地脉回环,也扛不住整座野人沟的阴煞反扑。
陆远眼底闪过一抹决断。
陆远手上光芒一闪,出现一个黑布囊。
黑布囊不过巴掌大小,却缠了七道红绳,每一道红绳上都压着一道细如蝇足的朱砂符文。
陆远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黑布囊,右手并指如剑,在胸前一划。
“二小,成安。”
他的声音低沉,却极稳。
“我开祖师真器。”
“你们护住坛角,半步也别退。”
许二小听得心头一震。
王成安也是脸色一变,立刻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铜铃上。
铜铃受血,铃身上的细小符纹顿时亮起一线赤光。
“陆哥儿放心。”
“坛在人在!”
许二小也一把抓起三张黄符,贴在自己两臂和胸口,瞪着眼睛吼道:
“谁敢过来,老子就跟它拼了!”
陆远不再多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黑布囊,指尖缓缓挑开第一道红绳。
红绳刚一松开,法坛上的三炷降真香便猛地向上一窜。
香烟直直升起,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模糊的雷纹。
第二道红绳松开。
黄布上的二十八宿星官名号同时一亮,又同时暗下。
第三道红绳松开。
巨石外的那些“看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原本麻木涣散的脸上,竟齐齐露出了一种扭曲的惊惧。
就连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声,也在这一刻乱了一拍。
台中央那闭眼念唱的老生猛地转头,纯白的眼珠死死盯住了陆远手中的黑布囊。
他嘴角裂开,声音骤然尖利起来:
“拦……住……他……”
“莫让他请出来……”
“莫让他请出来!”
这一声落下,围在法坛外的“看客”瞬间炸了。
它们不再慢慢逼近,而是嘶叫着扑了上来。
有的四肢着地,像野狗一样爬行。
有的脖子拉长,脑袋几乎贴着地面滑过来。
有的胸腹裂开,伸出数条发黑的手臂,齐齐抓向香灰圈。
一时间,法坛四周阴风大作,腥臭扑鼻。
许二小怒吼一声,将三张黄符同时甩出。
“去你娘的!”
三张符纸贴在最前面的三个邪祟脸上,爆出三团赤火。
那三个邪祟惨叫着往后仰倒,可后面的东西根本不管不顾,踩着它们残破的身形继续往前扑。
王成安猛摇铜铃。
“叮铃铃铃——”
铃声密如急雨,在巨石下撞出一层层涟漪。
靠近法坛的邪祟被震得身形发僵,动作迟滞,可也仅仅只是迟滞一瞬。
下一刻,十几只惨白腐烂的手便同时搭上了香灰圈。
“嗤嗤嗤——”
黑烟暴起。
香灰圈剧烈颤动,淡金色的光芒被压得明灭不定。
黄布四角的镇石开始跳动,雷击枣木钉也发出细微的裂响。
许二小脸色一白。
“陆哥儿!”
“快些!”
陆远已经解到第五道红绳。
黑布囊里没有光,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缓缓渗出。
那气息不像寻常法器那般锋锐,也不像符箓那般灵动,而是沉。
沉得像一座压在幽冥之上的古山。
黑布囊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微微塌陷。
陆远额角沁出冷汗。
这件东西,他如今的道行其实还不能随意驱使。
强行请出,必伤元气。
但此刻已经没有第二条路。
第六道红绳即将松开。
就在这时——
“乾元定罡,剑落邪亡!”
一道清朗的喝声,忽然从野人沟东侧的黑暗中炸响。
那声音并不浑厚,甚至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可随着这一声喝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猛地划破黑暗,如长虹一般,从东侧崖壁下斜斜斩入邪祟群中。
“嗡!”
剑光落地。
却不是一柄剑。
而是一道由符光凝成的罡线。
罡线贴地横扫,所过之处,最外围那一排“看客”像是被无形利刃斩过,身形齐齐一顿。
下一瞬,它们从腰腹处断成两截,化作大片黑烟炸散。
许二小愣了一下。
“啥玩意儿?”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西南方向又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敕令火府,焚阴!”
“雷符开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