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陆远不再给林照玄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回法坛中央,重新握住法剑。
黑布囊仍在他怀中,只剩最后两道红绳未解。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将其贴身压好。
陆远持剑立于黄布太极图前,左手并指点向三清牌位,沉声道:
“成安,稳香。”
“二小,补符。”
“林照玄,你站坎位,举令待发。”
“周衡,宋清禾,守他左右,不许邪祟近身。”
几人神色一凛。
虽是初逢,但此刻陆远一开口,语气里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沉稳。
林照玄没有犹豫,立刻带着周衡和宋清禾站到坎位。
王成安扶正香炉,将弯倒的降真香重新压入炉灰,口中低声念咒。
许二小则飞快从箱中取符,沿着香灰圈破损处一张张补上。
法坛外,第二波邪祟已经逼近。
黑暗里,一具具白骨披着破烂戏袍,手持骨刀、锈枪、断旗,从谷地深处缓缓走出。
它们的眼眶里燃着绿火,步伐整齐,竟像一队从旧戏文里走下来的阴兵。
戏台上的武生终于停下了僵硬的台步。
他抬起那杆缠着黑发的锈枪,遥遥指向巨石法坛。
所有白骨阴兵,同时举兵。
下一瞬,阴兵如潮,踏骨而来。
陆远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剑锋一点烛火。
两簇绿焰瞬间被剑气挑起,化作两道火线缠绕在法剑之上。
他脚踏罡步,剑指正南,声音如钟:
“坛开一线,借道雷霆。”
“诸邪退避,正法前行!”
话音落下,黄布中央的太极图骤然旋转。
一道由香烟、烛火、符光凝成的狭长通道,猛地从法坛前方延伸出去,直指远处戏台。
通道所过之处,黑雾被劈开,阴兵被压得身形一滞。
林照玄眼睛一亮。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瞬。
他双手握住雷霆令,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令牌之上。
“祖师在上,弟子林照玄,借雷一击!”
雷霆令剧烈震颤。
那道原本忽明忽暗的青白罡光,骤然凝成一道细长雷芒。
陆远厉声道:
“打灯!”
林照玄怒喝一声,将雷霆令向前狠狠一推。
“破!”
雷芒顺着陆远开出的那一线坛路,疾射而出。
沿途阴兵刚一触碰雷芒,便纷纷炸碎。
眨眼之间,雷光已至戏台前。
戏台上的老生脸色第一次变了。
它猛地张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八盏惨白灯笼同时向内收缩,像是要躲入戏台阴影里。
可终究慢了一步。
雷芒一闪而过。
最左侧那盏惨白灯笼被当场贯穿。
“砰!”
灯笼炸开。
里面没有烛火。
而是一颗干瘪发黑的人头。
人头被雷芒击中,瞬间化作飞灰。
同一刻,整座戏台的唱腔猛地缺了一声,那层笼罩在台上的惨白光芒,也随之暗了一角。
柳树上的邪眼骤然收缩。
陆远眼中精光一闪。
“有用。”
但下一瞬,雷霆令上裂纹又是一响。
“咔嚓。”
林照玄脸色一白,嘴角溢出血来,整个人半跪在地。
宋清禾急忙扶住他。
“师兄!”
林照玄死死握着雷霆令,声音发哑:
“还能再来。”
陆远看着那枚已经裂开一线的古令,沉声道:
“最多两次。”
陆远抬头望向戏台剩下的七盏灯笼,又看向开始狂乱摇晃的老柳树。
“而我们,必须在两次之内,把这出戏打断。”
林照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手背上全是殷红。
他看了一眼雷霆令上那道新裂开的细纹,眼神疼了一瞬,却没有半点退缩。
“七盏灯,两次不够。”
他声音有些哑,却斩钉截铁。
“陆道友,你再给我开一次路。”
陆远眉头一皱。
“你想做什么?”
林照玄没有回答,只把雷霆令递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油纸包。
那油纸包用红绳扎着,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旧符。
符纸已经发脆,像是在东北关外这种冷风里吹了许多年,边缘都起了毛。
林照玄一把撕开油纸包,里面露出三枚暗红色的小丸子。
那东西不是药丸,倒像是用朱砂、雄黄、鸡冠血和某种骨粉混在一起搓成的丹丸。
陆远只闻了一口气味,脸色便微微一变。
“血火丹?”
林照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陆远一眼。
“陆道友也认得?”
陆远当然认得。
这东西在关外一些老道门里有传。
说是丹,其实不入丹道正统,而是急用的“催法丸”。
吞下之后,以血气催动法力,短时间内能强行拔高一截行法之力。
可代价也重。
轻则损伤经脉,三五个月下不了坛。
重则气血逆冲,折寿伤根。
这种东西,寻常道士不到拼命的时候,根本不会碰。
陆远眼神沉了下来。
“你要吞这个?”
周衡脸色一变,一把按住林照玄的手。
“师兄!不行!”
宋清禾也急声道:
“师父临终前说过,血火丹不到生死关头不能用!”
林照玄看着法坛外越来越近的白骨阴兵,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不是生死关头?”
他抬头望向那座戏台。
剩下七盏惨白灯笼在台前台后缓缓晃动,灯笼里的光芒愈发惨白,像是七只死人眼,正隔着黑暗盯着众人。
戏台上的老生再次开口。
“二一折,白骨登台——”
“三一折,剥皮换面——”
“四一折,请客入席——”
那唱腔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几乎已经不是人在唱戏,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众人的耳朵里钻爬。
随着唱腔响起,法坛外的白骨阴兵竟开始整齐地变阵。
前排白骨伏低身子,后排阴兵抬起锈枪骨矛,枪尖上浮起一层惨绿阴火。
那阴火一亮,陆远布下的香灰圈立刻发出“滋滋”声,像是被湿冷的毒水腐蚀。
王成安脸色一白,急忙摇铃。
“叮铃铃!”
铃声刚起,戏台上的花旦忽然甩袖。
一道粉色水袖从台上飞出,明明隔着数十丈,却眨眼间就到了巨石前。
那水袖在半空展开,里面竟密密麻麻缝着一张张惨白的人脸。
人脸齐齐张嘴,发出哭笑混杂的尖声。
王成安手中铜铃猛地一滞,铃声被那哭笑声压住,整个人胸口一闷,险些一口血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