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硬拔。”
陆远环顾四周,认真道:
“这种压脉钉一旦被惊,底下连着的东西就会顺着钉头反噬。”
“它不是钉在土里,是钉在气上。”
“拔得太急,脉翻,阴冲,咱们几个都得吃一口回头煞。”
周衡吞了口唾沫:
“那咋整?”
陆远把手里的黄符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随后从包里取出一小包朱砂、两枚铜钱、还有一把细盐。
他把盐在掌心轻轻揉散,开口道:
“先分气。”
“把它周围那层黏气散开,不让钉头直接跟地脉连着。”
说完,他蹲下身,沿着土龛、铜钱、黄符三者所压的范围外侧,极快地点了几下。
每点一下,就顺手洒出一点朱砂和盐末。
朱砂落地,像一星红尘。
盐末一撒,便在湿土上留下细细白痕。
这手法看起来像乡下老把式撒灰防虫,可每一处点落都暗合方位,显然不是乱来。
周衡看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陆远指尖落下的地方,像是恰好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原本那股从土底慢慢往上拱的阴凉,也在朱砂和盐的压制下,稍稍缓了一缓。
陆远这才停手,起身整了整衣襟。
“好了。”
“现在可以动。”
林照玄道:
“我来?”
陆远却摇头:
“这东西牵着旧坛气,你们谁动都不稳。”
“我来。”
他说完,便俯身到那石钉前,左手掐诀,右手两指并拢,指尖微微发白,轻轻点在石钉顶端。
与此同时,他口中低诵一段更长的压钉诀:
“上有天纲,下有地纪。”
“中有山灵,四时不移。”
“吾今借三清清气,借九土正机,散其缠、解其缚、断其连、破其依。”
“若是脉钉,当随我意。”
“若是邪引,当断其根。”
“急急如律令,散!”
“散”字落下,陆远指尖猛地一挑。
那石钉竟像真被什么无形之力慢慢拽了一下,先是细微地抖,再是慢慢松动。
最后“咔”地一声,整个从土里脱出半寸。
可就在这一瞬间,山坳深处那声木鱼又来了。
咚。
比前两次更近,也更沉。
这一声落下,那石钉竟猛然一震,黑线之中猛地窜出一缕极细极快的黑气,直扑陆远面门!
“小心!”
周衡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远却像早料到一般,身形不退反进,左手掌心向外一翻,右手迅速扣出一个“雷印”架势。
五指分张,拇指压住中指第二节,掌缘斜斜切下,嘴里爆出一句短喝:
“雷火护身,邪气退形!”
那黑气撞在他掌前,竟像是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嗤”地一声便散开了半截。
剩下半截还想钻,却被陆远另一只手顺势压下,一把按回地面。
他没给那气半点喘息的机会,手腕一转,竟硬生生将那石钉拔了出来。
石钉一出土,底下立刻发出一声极闷的“咕”响,像是气泡从深井里翻上来。
紧跟着,整片山坳里的温度陡然往下一沉,连空气都像一下子凝成了薄冰。
宋清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
陆远脸色却沉得厉害。
因为他看见石钉底下,竟还缠着一小缕头发。
不是人的整把头发,只是一缕极细、极细的发丝,发色发灰,末端还沾着一点已经凝黑的油脂。
那发丝一出土,周围的黑线便跟着轻轻一抽,像有东西在底下慢慢缩了回去。
陆远捏着那缕发丝,目光冷得像刀:
“这是‘发引钉’。”
“拿头发引阴,拿石钉压脉。”
“上头有人,底下有煞。”
“这东西一拔,后头那个点应该就坐不住了。”
他说完,抬头望向山坳更深处。
这一次,他甚至不用问气,便能感觉到那股被压在下面的阴冷,已经开始往外挪。
像是山里某个沉睡多年的东西,被人从脚底下戳了一下。
醒了半个身子。
山风又起,白雾翻涌,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像是有人隔着雾,慢慢往这边走。
王成安与许二小脸都白了,声音发紧:
“陆、陆哥儿……来、来人了?”
陆远把那枚石钉塞进袖中,缓缓抬起头,眼神一下子变得极为锐利。
“不是人走路。”
“是坛里东西出来探脚。”
他顿了顿,随即对三人低声道:
“记住,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先开口。”
“山里东西最会借人的嘴。”
“你们只管守住自己的气,听我号令。”
“谁要是听见有人喊名字,也别答。”
“答了,它就有了门。”
这番话一出,连林照玄都神色凝重起来。
陆远不再多说,只把双脚站稳,左手掐了一个压魂诀,右手在胸前迅速翻了三翻。
最后定在眉心前一寸,低声念道:
“天门不开,地户不动。”
“四时归静,百邪无踪。”
“吾身为锁,吾气为钟。”
“若有来者,先见真宗。”
他念完,山雾已然压到近前。
雾中果然隐约浮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不高,瘦长,像个穿着旧棉袄的人,肩膀却有些不合常理地塌。
脑袋低着,走路不快,却一步一步极稳。
周衡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差点忍不住去摸腰里的东西,却被陆远一个眼神生生按住。
那影子越走越近。
等到离众人不过十几步时,才终于停下。
它站在雾里,没有脸。
或者说,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张惨白惨白的纸面似的东西,平平地贴在头前。
五官仿佛是被火燎掉的,只有眼窝处微微凹着两点黑。
下一瞬,那影子缓缓抬手,竟朝着众人这边,慢慢作了个揖。
紧接着,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雾里传了出来:
“借……路……”
这两个字刚落,陆远的眼神便彻底冷了下来。
因为他认得出来。
这不是求路。
这是坛口过礼。
它在试他们,肯不肯让。
那一声“借路”,像是从雾缝里拧出来的,细得几乎听不清,可落进耳朵里,却让人后脊梁骨都跟着一麻。
许二小,王成安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底板却像踩在了湿冷的泥汤里,拔都拔不利索。
林照玄眉头猛地一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可终究没敢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