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禾更是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着封煞盘,指节都捏得发青。
陆远却没退。
他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道雾里的影子,连呼吸都压得极稳。
这时候先退,便是把门让出去了。
关外山里的老路子,最讲究一个“门面”。
你若是硬冲,未必立刻就出事。
可你一旦心先虚了,气先散了,给了对方台阶。
那就跟把自家门槛掀开让邪东西跨一样,后头再想收,便难了。
那影子仍站在雾中,身形不高不矮,肩膀塌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久了的人。
偏偏它站得极稳,双脚微微内扣,竟有几分老年人作揖时那种熟门熟路的规矩。
它的“脸”仍旧是那张白纸一样的东西,平平贴在前头,像是刚糊上去没多久,边角却已经微微发卷。
那两点黑洞似的眼窝,一动不动,里头像压着一口深井。
陆远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不是活人。”
周衡几乎是咬着牙问:
“那、那是啥?”
陆远目光没偏,只道:
“纸脸借身,阴口替声。”
“这是借路煞,不是正身。”
他这话一出,林照玄立时醒过味来,低声道:
“是坛口里养出来的‘过门童’?”
陆远点头道:
“差不多。”
“关外老法里,有些邪坛不直接放煞,先养纸面、草身、灯影这一类的东西,叫它们替主坛去试人心、试脚步、试胆气。”
“你若是让了路,它便算你认了门。”
“你若是顶了回去,它就会记你的气。”
他说着,袖口微动,已然把一张黄符捏在了指间。
那黄符不是先前画给小平头的那种护身用符,而是临时压路的“问路符”。
陆远没有急着催符,只先沉住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印。
右手三指并拢,拇指压无名指根。
左手掌心微空,食指轻点右腕。
两臂不实不虚,像抱一口看不见的圆炉。
这不是寻常街头神汉乱比的架势,而是道门里极讲究“存气不散、抱元归中”的手法。
人在山口、岔道、阴风口前,先把自己身上的气收住,再以印定神,以神压气,最后才问路。
陆远闭了闭眼,开口低诵:
“天有天门,地有地户。”
“人有三魂,路有八数。”
“借者有凭,过者有度。”
“不明来历,不开阴路。”
“吾今问道,不问邪徒。”
“吾今借步,只借正途。”
“急急如律令,显形。”
“显形”二字落下,陆远指尖微弹,黄符竟无火自颤,边角轻轻一抖,像有一股看不见的风从符纸下穿过。
那雾中的纸脸影子也随之一晃。
周衡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儿脱口喊出来,又被陆远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只见那影子原本平平贴着的“脸”竟慢慢鼓起一处,像里头有什么东西撑了起来。
紧接着,左边眼窝处的黑洞微微一缩,竟显出一条极细极细的缝,像是纸面下藏着真正的眼。
那眼一现,四周的雾竟像活了一样往后缩了缩。
宋清禾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它在看咱们。”
陆远缓缓道:
“是记。”
说完,他忽地将那张黄符往前一送,口中短喝:
“去!”
符纸离手的一刹那,原本轻飘飘的黄纸竟像被一口无形之风托住,稳稳朝着雾中飘去。
落点不偏不倚,正贴在那纸脸影子胸口。
一声极轻的“嗤”响传来。
像热铁进了冷水。
那影子肩头猛地一抖,胸前纸面瞬间泛起一圈灰白的焦痕。
焦痕不大,却像在那张“脸”上开了个洞,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一层。
随即,一股难闻的甜腥气猛地冲了出来。
林照玄脸色一变:
“它底下有血!”
陆远冷声道:
“是供过的香油混了尸气。”
“这东西不是自己生的,是人拿坛气和阴供喂出来的。”
他说完,脚下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山坳里仿佛无形中有一条线被他踩住了。
雾气微微震荡,那纸脸影子竟也跟着往后退了半寸。
陆远抬起头,目光冷硬,手中第二道印已然成形。
左手拇指压中指根,食指、中指并竖如剑,小指内扣,掌心横平,像一把看不见的短刃横在胸前。
他低声诵道:
“东方木德,南方火明。”
“西方金肃,北方水停。”
“四方有令,百邪不灵。”
“借我一印,断你伪形。”
“若为纸祟,当受火刑。”
“若为阴身,当受雷惊。”
“急急如律令,斩!”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陆远并指向前一切。
那一瞬,众人只觉得眼前仿佛有一道极短极利的寒光从空气里掠过。
虽看不见,却叫人下意识想闭眼。
那纸脸影子胸前的焦痕猛地裂开,黑气从里头一缕缕往外泄,像被刀口豁开了皮。
影子猛地往后一晃,双手抬起,似乎要捂住胸口。
可那两只手抬到一半,竟忽然变得僵直,像纸糊的胳膊被什么硬生生顶住了一样。
下一刻,它那张原本没有五官的纸脸上,竟浮出了一道极细的嘴缝。
那嘴缝先是抿着,随后慢慢咧开,露出一排发黑的牙。
周衡“啊”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它开口了!”
陆远脸色微变,低喝:
“别看它嘴!”
可还是晚了。
那嘴一开,山坳里立刻响起一阵极轻的“哧哧”声,像有人在暗处一口一口吹着冷气。
紧跟着,四周雾气里竟隐隐现出更多模模糊糊的影子。
有高有矮,有瘦有胖,全都像那纸脸一样,面上糊着一层白,站在雾深处,不动,也不走,只是慢慢朝这边“转”过来。
林照玄脸色大变:
“还有?”
陆远却像是早料到了,眼底寒意更重:
“这不是一具。”
“这是‘点灯引众’。”
“意思就是,它不是单个出来试路的。”
“它一张口,后头那些被它引着的‘影身’也会跟着醒。”
“这地方的主坛,果然不止养一层。”
陆远说话时,那些雾中的纸脸影子已然缓缓逼近。
它们并不真正走路,而像是被雾托着、被风推着,一寸寸挪近。
每一张脸都白得瘆人,眼窝里一片黑,嘴缝则慢慢裂开,像是在等一声号令。
王成安与许二小只觉得头皮发炸,牙关都开始打颤:
“陆哥儿,这些东西咋这么多?”
陆远压低声音:
“它们闻着生气了。”
“刚才那一张被我破了脸,坛里头便知道,外头来的是个懂路的。”
话音刚落,山道另一头忽然“咚”地又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