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话说完,林照玄神色一紧:
“挑脉?那不是给活脉走向用的么?”
陆远点了点头道:
“嗯。”
“拿来挑山脉活口,也能挑人身脉眼。”
“这不是随手钉的,是在试这条路还通不通。”
他说着,抬手在最近那只陶盆边缘轻轻一叩。
叩声落下,黑水里竟慢慢浮起一圈细细的波纹。
下一瞬,水面上竟映出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那脸不是别人的,正是许二小。
许二小站在后头,见这会儿水里映出自己,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连退两步,声音都劈了:
“我、我没碰它啊!”
陆远头也不回,直接喝道:
“别退!”
可还是晚了半分。
许二小那一退,脚跟正好踩在一根松了半截的红绳上,绳头一弹,带得旁边一张碎纸条轻轻晃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一瞬,木牌上的铜针猛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像是被什么东西顺着名字咬住了。
黑水里的脸,忽然就不动了。
接着,那张脸慢慢抬头,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竟冲着众人无声地笑了笑。
周衡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摔了。
林照玄眼神一沉,已经摸出一张镇煞符。
陆远却比他更快,抬手一翻,铜钱夹在指尖,啪地一下点在陶盆边上。
“唰——”
黑水里那张脸瞬间散开,像被砸碎的镜面,连带着盆里那圈波纹也一起断了。
陆远脸色冷得像铁:
“是借脸试门。”
“这窄道后头有人盯着。”
“刚才那一下,不是叫人,是在认人。”
宋清禾听得心里发紧:
“认谁?”
陆远道:
“认谁先乱。”
“谁先乱,谁就容易被记上。”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看许二小,语气依旧平稳:
“你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自己送进去。”
“后头跟紧,别乱退。”
许二小脑门上都是汗,连连点头,半点脾气也没有。
王成安也赶紧往他身边靠了靠,压着嗓子道:
“跟紧点,别再乱踩。”
陆远没再多看他们,转而盯着那三只黑陶盆,缓缓道:
“这不是供盆,是照盆。”
“专门拿来照人影、照魂影、照脉影。”
“刚才那张脸不是许二小真脸,是他刚才一乱,气机被照出来了。”
林照玄问:“那现在怎么办?”
陆远从包里摸出三枚小小的铜钱,分别压在三只盆的盆沿上。
又抽出三张短符,按东南西三个方位一一贴下,口中低声念道:
“盆不照人,镜不成妖。”
“钱压其口,符断其桥。”
“上不通天,下不通土。”
“一盆一锁,闭你回潮。”
“急急如律令,闭照。”
符一落,黑陶盆里的水面果然静了。
那种像镜子一样的反光一下散开,黑水又恢复成一片死沉沉的墨色。
木牌上的铜针也不再发嗡,整个土拱下面顿时安静下来。
只是这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头。
陆远站在原地,微微眯眼。
他觉得不对。
照理说,挑脉针试过门,若是门后有人守,至少会有一点反响。
可现在除了那一下借脸试门,再无别的动静,像是对方故意让他们往里走。
“放空门?”
林照玄也察觉到不对,低声问。
“不是放空门。”
陆远道:
“是引我们往里走。”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一小撮黑土,手指一搓,土里竟混着一点细碎的红纸屑和白色骨粉。
“这路上,埋了引念。”
“只要人一进去,心就容易跟着走偏。”
周衡听得头皮发麻,小声道:
“那咱还进去不?”
陆远抬眼看向窄道更深处。
那里黑得发沉,仿佛连灯火都照不进去。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后头有东西在等。
“进。”
“既然人家把门打开了,咱们就不能只在门口站着。”
“不过从现在起,每走十步,留一个记号。”
“真要走散了,凭记号找人。”
“别信脚印,别信回声,只信自己留下的东西。”
林照玄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炭笔,随手在墙上划了一道不显眼的横线。
众人便继续往前。
窄道尽头渐渐又有风了。
那风不是山风,倒像是从更深的土里一点点往上顶,带着陈年湿气和一种说不出的腥冷。
陆远手里的油灯被吹得火苗一斜,照到前面时,忽然映出一段半塌的石阶。
石阶只剩五六级,再往上便是一扇低矮木门。
门板很旧,旧得发黑,门上横着一根粗木闩,木闩上压着三道红线。
红线已经褪色,却仍紧紧勒在木头上,像三条没松开的筋。
门前地上,还摆着一只小小的瓦碗。
碗里有半碗黑米,米上插着三根折断的香头。
陆远盯着那碗看了一会儿,缓缓道:
“到了。”
周衡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门?”
陆远没立刻答,只把灯往前递了递,照在门板正中。
门上用灰白的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回山。
林照玄眼神一沉:
“回山门?”
陆远低声道:
“对。”
“外头这座山,不是随便叫回山的。”
“这门后头,才是把山路真正喂活的地方。”
他说完,抬手按住木门,指尖刚一碰上去,便觉门板里头有一股极阴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像是门后,有东西正贴着门听他们说话。
陆远神色不变,只将另一只手里的铜钱轻轻一翻,压在门闩正中,随后低声诵道:
“山门有门,门下有根。”
“我借铜钱,不借门神。”
“门若认路,先认我人。”
“门若不应,便断你魂。”
“急急如律令,开门。”
“开门”二字一出口,门闩上的三道红线竟微微一松。
随后,门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吱呀”。
像有谁,在里头把门让开了半寸。
陆远眼神一凛,立刻压低声音:
“都退半步。”
就在门缝刚张开一线的瞬间,一股冷得发刺的香火气猛地冲了出来,里面夹着极重的一声木鱼响。
咚。
这一声,像是直接敲在人的骨头上。
紧跟着,门缝里慢慢亮起一双眼。
不是人的眼。
是一对嵌在黑暗里,极细极细的白光。
正从门后头,默默看着他们。
那一对白光刚在门缝里亮起,整条窄道里的风就像被谁攥住了,瞬间一停。
陆远站在最前头,手里那枚铜钱还压在门闩上。
指腹能清楚感觉到门板里头那股阴凉正一点点往外渗,像有活物贴着木头喘气。
他没有立刻动,只盯着那双白光看。
那不是眼白。
更像是两点被香灰擦出来的冷火,隔着门缝,一眨不眨地悬着。
“别看太久。”
陆远低声道:
“这东西会借你的神。”
林照玄立刻把视线挪开半寸,周衡更是赶紧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清禾脸色发白,却也死死按住自己,不敢乱出声。
王成安和许二小站在后头,真像两根小跟班木桩,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门缝里那两点白光晃了晃,随后,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不男不女,像从很多张嘴里一齐挤出来,闷闷地贴着门板响。
“来得倒齐。”
“还带了钉子。”
陆远眉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