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他听着不陌生。
不是山里头的野祟,也不是普通冲煞的口气。
是人养出来的东西。
而且,养得不浅。
“谁在里头?”
林照玄沉声问。
门后那东西没直接答,反倒慢慢道:
“问路的人,问到门前来了。”
“你们要进山,先报名。”
陆远冷笑一声:
“山里头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进门还要报给你听?”
门后那声音轻轻一顿,随即笑意更深:
“规矩一直都在。”
“只是你们外头来的人,常常不认。”
说话间,门缝里那两点白光忽然往上一移,像是有东西把脸凑得更近了些。
紧跟着,门板上渗出一层极淡的水汽,水汽里竟慢慢浮出几个模模糊糊的字。
借路者,留一命。
周衡看得头皮一炸,差点脱口而出。
幸好陆远眼疾手快,抬手在门板上一拍,直接把那层水汽震散了。
“少装神弄鬼。”
陆远声音冷得像冰:
“你要命,我也要路。”
“先开门,再说别的。”
门后静了静。
随后,那声音缓缓道:
“要开门,可以。”
“但得先过一关。”
话音刚落,整扇木门忽然微微一震。
门前那只瓦碗里的黑米竟无风自抖,三截香头齐齐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白烟从碗里升起,直往门缝里钻。
那白烟一钻进门缝,门后头顿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在里头急急走动。
紧接着,门板上原本极细的那条缝,竟一下子往两侧撑开半寸。
一股陈旧、阴冷、带着浓重供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不是屋子,也不是通道。
而是一间更大的地下空室。
空室中央,立着一圈黑木架子,架子上挂满了纸幡、铜铃、红绳,还有一面面小小的圆镜。
镜面都朝外,正对着门口。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人影。
陆远一眼扫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人影,不是眼前这几个人。
而是别的。
有的像女人,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半大孩子,全都低着头,像站在镜子后头等人叫名。
“照魂镜。”
林照玄沉声道:
“这东西是拿来照活人的三魂七魄的。”
陆远没吭声,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小把香灰,随手往前一撒。
香灰一落地,前头最近的一面圆镜里,原本空着的人影位置,竟缓缓浮出一个轮廓。
那轮廓不是旁人,竟像是陆远自己。
只是镜中那“陆远”低着头,嘴角却一点点往上扯,像是在笑。
周衡见了,差点吓得后退一步。
陆远却神色不变,只从袖里摸出一张短符,轻轻一抖,符纸便啪地贴在镜面上。
“你照你的,我走我的。”
“镜里人,不算真。”
符纸贴上去后,镜中的影子顿时一散,像被风吹烂了一样,转瞬没了轮廓。
但下一刻,整个空室里的圆镜竟一起轻轻一转。
几十面镜子同时对准门口。
镜里的人影也跟着一起抬头。
一时间,整间地下空室像有无数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陆远站在门口,盯着那一圈镜子,忽然开口:
“这是借照阵。”
“用镜子借人气,借来借去,最后把人借成供。”
林照玄目光一沉:
“那门后这东西,果然是供局里的活口。”
陆远却摇了摇头道:
“未必是活口。”
“也可能是替口。”
“替主坛守门的。”
他话音刚落,空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木鱼声。
咚。
咚。
不急不慢,像有人坐在最里头,正一下一下敲着木鱼念经。
只是那经声里,偏偏又混着一股细细的喘息。
陆远盯着空室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脸色沉得厉害。
“后头还有人。”
“不是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迈过门槛。
就在他脚尖落地的一瞬,离门最近的那面圆镜里,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直直朝他脚踝抓来。
陆远早有防备,脚下猛一拧,铜钱顺势往下一压,正好卡在镜框边缘。
“叮”的一声脆响。
那只手像被什么烫到,猛地缩了回去。
可空室里其它镜子,却在这一下同时亮了起来。
镜光一闪,整间地下空室顿时像白了一层,又瞬间暗下去。
借着那一明一暗的工夫,陆远清楚看见,空室最里头那排黑木架后面,竟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灰黑长褂,背对着门,坐姿极稳,手里慢慢拨着一串旧念珠。
在他面前,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黑坛。
黑坛口上,压着一块黄布。
黄布中央,像用血写了一个字。
陆远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猛地一沉。
那字不是别的。
是“供”。
这地方,不止是守门,还是在看坛。
那一声“供”字映在黄布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直接烫进了人眼底。
陆远没有急着再往前走,只站在门槛内侧,先把整间空室看了个遍。
黑木架、圆镜、纸幡、铜铃、红绳,摆得极规矩,像一口老手段养出来的阵局。
最里头那人背对着门,灰黑长褂垂到脚踝,一串旧念珠在指间缓慢拨动,节奏不快,却正好压着那阵木鱼声。
咚。
咚。
每一声,都像从地下更深的地方回响上来。
陆远盯着那人背影,没先开口,反倒伸手在门框上轻轻一抹。
指腹沾下一层细灰。
灰里有香油,也有极淡的土腥。
“门上抹过香泥。”
陆远低声道:
“这是常年坐守。”
林照玄站在他侧后方,目光也落在那黑坛上,声音压得很低:
“黄布盖坛,像是防里头的东西露气。”
陆远点头道:
“坛口一开,气能出去,路就能进来。”
“这块布压着,等于把门槛先钉死。”
他说着,脚下却没停,已经缓缓往前又迈了半步。
空室里那些圆镜仍对着门口,镜面里的人影全都静静站着,仿佛在等着看谁先乱。
陆远没有看镜子,只看那口黑坛。
黑坛比先前地面的那个更大,坛身黑得发亮,坛口边沿却缠着一圈细细的白麻绳。
麻绳上每隔一寸就打个结,结法很怪,不像汉地常见的缚法,倒像关外旧时压尸封口用的扣结。
坛前地上摆着三只小碗。
碗里分别盛着米、盐、土。
米白得发灰,盐已结了壳,土却黑里泛青,像从坟头上连夜挖来的。
“米、盐、土。”
林照玄看了一眼,神情凝重:
“镇、守、压。”
陆远点头:
“对。”
“可这不是给人镇的,是给坛里那东西设边界。”
“米定路,盐隔阴,土压根。”
“它要是还能坐得稳,说明里头的东西不止一口气。”
周衡听得背脊发紧,小声道:
“这……这是不是主坛了?”
陆远摇头:
“还不是。”
“这是坛守。”
“真正的主坛,得比这个再往里。”
他话音刚落,最里头那人忽然停了拨珠。
空室里一下子安静得厉害。
随后,那人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像一层旧纸在磨:
“既然来了,何必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