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陆远左手已捏出诀,右手猛地将那枚铜钱往地上一按。
铜钱刚一触地,整间空室的地皮就像抽了一下筋。
那些钉在木架上的铜铃齐齐发出一阵乱响,红绳猛地绷直,圆镜里的人影一瞬间全都晃了。
铁算盘终于变了脸色,低喝一声:
“起!”
他话音未落,黑坛四周那三只小碗里的米、盐、土竟同时腾起一层细烟。
烟色发白,却带着一点青黑,像从坟里翻上来的冷气。
青烟一扑出来,空室里立刻多了一股阴湿的甜腥味。
陆远不退反进,口中低诵:
“坛有坛骨,气有气门。”
“骨若不正,气便不存。”
“我以铜为骨,以符为门。”
“借你一口阴风,送你回坟。”
“回坟”二字刚落,三张短符同时燃起。
火不大,却是青白色的,像纸在烧,也像骨头在发光。
青火一亮,正扑在黑坛边沿,坛身上那圈白麻绳立刻发出一阵极细的嘶响,像被烫着似的往后缩。
铁算盘见状,猛地伸手按住坛口,另一只手飞快从袖里掏出一把黑糯米,抬手撒向陆远面门。
陆远早有预料,侧身一避,糯米擦着耳边飞过去,打在圆镜上,竟炸出一串细小的火星。
“你供得太久,连手法都发霉了。”
陆远冷声道。
铁算盘脸上肌肉一抽,没说话,忽然抬脚在地上一跺。
这一跺,空室侧角那两尊木架竟同时往前一移,像是原本就卡着机关。
木架一动,挂在上头的纸幡哗啦一声全展开,纸幡背面竟全都画着同一个图样。
不是符,也不是神像。
是一只极大的眼。
眼尾细长,瞳心发黑,像盯着人看,又像整间空室都是它的眼皮。
陆远看清那图样,神色顿时更冷。
“眼供。”
他低声道:
“拿镜、幡、铃、绳,都是在养眼。”
林照玄闻言,立刻把手中镇煞符打了出去,符纸啪地贴在最近一面圆镜上。
镜中人影一震,竟传出一声低低的哭腔。
宋清禾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稳住了手里的油灯,不敢让火灭。
而这时,黑坛里那阵先前被压住的细响忽然又起来了。
咚。
咚。
像有人在坛内,隔着厚厚一层木与土,慢慢敲着。
铁算盘瞳孔一缩,低喝:
“别让它醒!”
陆远眼神锐利如刀,立刻看向黑坛口那块黄布。
黄布鼓得更厉害了,布角边缘甚至有一点点湿痕渗出来,不像水,更像汗。
坛里不是供着死物。
是活口。
而且,这活口已经快要把自己顶出来了。
陆远没再犹豫,右手猛地抽出最后一张镇泥符,左手同时捏住铜钱,脚下踏出半步,口中喝道:
“坛口有口,先封你口。”
“坛心有心,先断你心。”
“你借人身,我借天钉。”
“你要出世,先过我命!”
镇泥符一甩,直接贴上坛口黄布。
“啪!”
符纸刚落,黄布下头立刻传来一声尖细得几乎要裂开的嘶叫。
那声音不像从坛里发出,倒像是从更深处,从山腹、土脉、阴道的最底下同时挤上来,尖得叫人耳骨发麻。
整间空室的圆镜齐齐一暗。
铁算盘脸色彻底变了,猛地朝坛边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坛沿,咬牙低喝:
“还没到时候!”
陆远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你果然知道里头是什么。”
铁算盘抬头,眼里那点浑浊里第一次显出惊惧:
“知道又如何?”
“你以为你在跟我斗?”
“你是在跟这地方最后那口命斗。”
陆远却不再理会这铁算盘,而是抬手一指空室四角。
“林照玄,断绳。”
“周衡,封镜。”
“宋清禾,守灯。”
“王成安,许二小,去后头把那三只盆挪开,别让它回气。”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应声,赶紧绕到侧后,老老实实去搬那三只黑陶盆。
两人不抢功,也不添乱,只做些最边角的活儿,正合陆远的意思。
林照玄已经掐住一把短刀,俯身去割最近一根红绳。
红绳一断,木架上的铜铃顿时失了几分声势,铃音散了半截。
周衡则抓起包里剩下的黄纸,迅速糊在圆镜镜面上。
镜里的人影一被压住,空室里那股“被看着”的寒意立刻淡了些。
陆远趁这个空当,抬脚重重踏在地面那枚铜钱上,借着铜钱传下去的震劲,整个人猛地低喝一声:
“邪神吃供,先吃的是路。”
“路一断,供就断。”
“供一断,坛就翻。”
“坛一翻,藏在底下那位,就得露!”
最后一个“露”字落地,黑坛忽然剧烈一抖。
黄布被一股从里头顶出来的力道顶得高高鼓起,布底下那东西终于挣开了半寸。
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指猛地探出,指节上缠着发黑的红线,指甲又长又薄,像刀片一样,直朝陆远抓来。
陆远眼神一厉,右手铜钱横着一斩。
“叮!”
铜钱正撞在那截手指上。
一声脆响之后,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坛内随即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喘,像某个东西被疼得发了怒。
铁算盘死死按着坛口,声音都变了调:
“你惹醒它了!”
陆远站在原地,神情反而更稳。
“醒了正好。”
“我就是来见它的。”
说完,他抬头盯着黑坛,缓缓吐出一句:
“你这条供路,今天到头了。”
黑坛里没有立刻回应。
但整个地下空室,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发出更深的冷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底下慢慢翻身。
这一回,不再只是守坛的人和守门的人在场。
真正被供养的那位,已经听见了。
陆远话音落下,黑坛里那股翻腾的冷意并没有立刻散开,反倒像被他那一句“到头了”激得更深了些。
坛口黄布下,先前探出来的那截苍白手指已经缩了回去。
可坛身四周的白麻绳却开始一根根发紧,绳结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慢慢翻身,正拿骨头去顶那层布。
铁算盘脸色发灰,双手仍死死按着坛沿,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它要是醒透了,这一层谁都压不住。”
陆远盯着坛口,眼神没动:
“那就别让它醒透。”
他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场中局势。
林照玄已经割断了两根红绳,圆镜那边也被周衡贴住了大半,宋清禾稳着油灯,火苗虽然晃,却没灭。
“成安,小二。”
他沉声道:
“你俩一左一右,去压住那两只陶盆的盆沿。”
“记住,手别碰盆里的水,只压边。”
“盆一松,回气就上来了。”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点头,动作干脆,没有半点迟疑。
王成安先一步蹲到左侧,伸手按住那只黑陶盆,掌心一落,便觉一股冷气顺着手背往上窜。
他眉头一紧,却没哼声,只低喝了一句:
“盆底在冒气。”
陆远道立即道:
“压住。”
许二小也蹲到右侧,手刚贴上盆沿,脸色就白了几分。
“陆哥儿,要不要我把盆挪开一点,免得它顺着盆口吃气?”
陆远道:
“不能挪。”
“挪了就成开口。”
“你就死压住,别给它喘。”
这句说得直接,许二小反倒稳了。
他把肩膀一沉,整个人压下去,硬生生把那股从盆底往上顶的劲头给压回去几分。
王成安看了一眼坛前那只黄布,压低嗓子道:
“陆哥儿,那坛里不是死物,是个活口?”
“我刚才听见里头像有人在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