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路、借路、回路、死人路、活人路,全都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直通到山腹更深处。
而在那无数细线的尽头,正有一只更大的眼,在慢慢睁开。
陆远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已经被它“看”上了。
可他没有退。
他只是抬起眼,冷冷迎上去,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看见我了?”
“那就别装神弄鬼了,出来。”
那张瘦脸一转,陆远便知道,真正的对手已经不再是铁算盘,也不是这口黑坛。
坛里那东西,开始认人了。
四下里镜面碎裂的细响还没停,陆远却反而稳了下来。
他不怕它看,怕的是它不看。
邪门玩意一旦真把目光落实,便说明它离“借身”只差一步,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他左手仍压着地缝上的铜针,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空中虚画两道,低声道:
“既认了眼,就别躲在坛里装死。”
“你要看我,我就让你看个明白。”
话音一落,他竟猛地向前踏出半步。
铁算盘脸色大变:
“你疯了?!”
陆远没回头,只沉声道:
“它现在不敢真出来,是因为坛还没破干净。”
“我一退,它就顺势借你的眼借过去。”
“我一压,它就只能在坛里先露真形。”
他说着,手指一翻,竟从袖中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符,反手贴在自己眉心。
那符一上额,他整个人气息顿时一沉,双目却更亮。
像把自己的神气临时拢成了一根线,硬生生收住,不给坛里那只眼抓空子。
“成安!”
陆远喝道。
王成安立刻应声,声音都绷紧了:
“在,陆哥儿!”
陆远再次喝道:
“把那盆里剩下的米,全撒到坛前!”
“二小,拿盐碗,顺着我脚边铺一条线,别断!”
“周衡,去把碎镜片都踢到东墙下,一个都别留在中间!”
“宋清禾,灯别收,照死那张脸!”
几人这回应得极快。
王成安顾不得手上脏,直接将盆里剩余的米一把抓起,朝坛前哗啦啦全撒了出去。
米粒落地,竟发出一阵密密麻麻的轻响,像落在一口看不见的活壳上。
许二小一边压着陶盆,一边往陆远脚边倒盐。
他这回没半点犹豫,动作稳得很,嘴里还低声道:
“陆哥儿,线给你铺齐了。”
陆远短促一应,脚下微微一挪,正踩在那道盐线内侧。
周衡这时候也缓过来了些,听见陆远吩咐,立刻弓身去踢散地上的碎镜片。
镜片一动,里头那层残余的雾气顿时四散,像被人硬生生扯断了几根眼线。
宋清禾则死死握着油灯,手腕虽抖,灯火却始终照着坛口。
火光下,那张从黄布里顶出来的脸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模糊人面,而是露出更清楚的轮廓。
额骨极高,颧骨深陷,嘴角裂得像被针线扯开。
偏偏两只眼窝里还在一明一灭地滚着黑光,像两粒没长成的眼珠,正急着往外钻。
铁算盘盯着那张脸,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喉咙里挤出一句:
“它醒了一半……”
陆远盯着坛口,眼神冷硬:
“是它终于肯把借来的皮掀开一点。”
坛内那张脸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嘴角竟慢慢一扬。
随后,一道极细极细的声音,从坛底传了上来,像有谁隔着厚土在轻轻喘气:
“路……”
只一个字,陆远心口便猛地一沉。
不是声音吓人,是这一个字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熟悉感。
像山里所有被压过、被借过、被供过的路,忽然一起回头,朝他身上嗅了一口。
王成安脸色一白,几乎脱口而出:
“陆哥儿,它在叫你?”
陆远缓缓道:
“它是在试我认不认路。”
许二小听得后脊发麻,咬牙道:
“那要是认了呢?”
陆远没立刻答,只把目光落到铁算盘身上。
铁算盘被他看得浑身一紧,先前那点硬撑的镇定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嘴唇哆嗦道:
“你别看我,我真不是供眼人。”
“我只是替人守……替人守着它长到今天。”
陆远问:
“替谁?”
铁算盘眼神一抖,竟下意识看向坛后那片阴影。
陆远顺着他目光扫过去,立刻看见那阴影里并不是空的。
那儿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木牌。
牌面原本被黄布和阴影压着,看不真切,此时被火光照到边角,才显出上头密密麻麻刻着的东西。
不是经文。
是名。
一排一排,像供单一样,刻满了人的名字。
陆远眼神骤然一冷。
“原来如此。”
“不是供神,是拿人名喂路。”
铁算盘这回是真的慌了,声音发哑:
“你别碰那牌!”
“那是借名牌,动了它,底下整条路都要翻!”
但对于这话,陆远却是听也没听,
“我不动它,它也不会放过我们。”
陆远说着,右手已经慢慢摸向腰侧的短刀。
就在这时,坛里那张脸忽然又动了。
这回不是笑,也不是盯人,而是极缓极缓地抬起一只手。
还是那只裂着口子的手。
它伸出黄布之外,五指微张,像在摸什么无形的门槛。
紧接着,那只手指竟一点一点,朝着黑木牌的方向转过去。
周衡倒吸一口气:
“它要点名了!”
话音刚落,黑木牌最上头那一列字,竟真的“嗒”地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记。
第一道名字,亮了。
那名字一亮,陆远胸口忽然一紧,仿佛有根细线被人隔空扯住。
他顿时明白,这牌不是写着死人名,也不是简单的供名簿。
这是借路点名的根册。
谁的名字被它勾亮,谁就先被它“看见”。
而“看见”之后,就是借身、借眼、借命。
王成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刷地白了,赶紧去看陆远的反应:
“陆哥儿,怎么办?”
陆远没退,反而沉声道:
“二小,盐线再补一层。”
“成安,把你那包朱砂拿出来。”
“周衡,别盯名字,去把那黑木牌前面的土刨开,看看牌下埋的是什么。”
周衡一愣:
“我去?”
陆远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它点名,就说明下面有根。”
“把根挖出来,它就没那么容易照着名字找人。”
周衡咬了咬牙,立刻蹲下去,拿手边一截断木往黑木牌前的土里掘。
土一松,底下竟露出一截发黑的麻绳。
麻绳极细,密密绕着,顺着牌根往下缠,像一条埋在土里的脉。
“这是……缚名绳?”
周衡失声道。
铁算盘脸色彻底灰了,像被人当场揭了底:
“不能断!”
“那是锁坛的根,一断,底下那口‘眼床’就真开了!”
陆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
“你现在才说不能断,晚了。”
他说完,手中短刀已然翻出,一刀挑在那截麻绳上。
“嗤”的一声,麻绳应声绷紧,竟没有立刻断开,反倒像被刀刃逼得发出细微的颤音。
与此同时,坛内那张脸猛地一抽,黄布下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像有什么庞然的东西在底下翻身。
整间地下空室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宋清禾手里的油灯差点歪了,她急忙稳住,声音都发紧:
“它在动!”
陆远盯着那截麻绳,眼底寒意更深:
“它急了。”
他手上再一加力,短刀猛地一旋。
麻绳终于“啪”地断开。
断开的瞬间,黑木牌上所有名字几乎同时一暗。
紧接着,坛口那只裂口手掌猛地往外一撑,竟像要借这一震直接爬出坛来。
坛内那张瘦脸上的黑光彻底炸亮。
而就在那一瞬,陆远听见一道极轻、极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根子落下来:
“你也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