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没答,只把铜针狠狠钉了下去。
针尖入砖缝的一刹那,地面下头传来一声闷闷的震响,像有什么东西被针头生生钉住了筋脉。
“原来如此。”
陆远眼里冷意更重:
“坛不是单独立的,是借着地脉眼在吃气。”
“你们把它供在这儿,是拿整座地窖当眼眶。”
铁算盘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不是我起的局。”
“我只是守坛的人。”
陆远抬眼看他:
“守坛人?”
“守到最后,连自己都快成供品了,还说只是守?”
铁算盘被他一问,竟一时无话。
这时候,黑坛里的笑声忽然又起,却比方才更近了些,像从黄布缝里贴着人耳朵钻出来。
那笑声轻轻一滚,空室四角的圆镜竟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
不是人。
是一只极大的眼。
眼白灰黄,瞳心发黑,瞳孔深处又层层叠叠压着无数细小的人影。
像有人站在深井边往下看,井底却也在看他。
周衡离得最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
“别看镜!”
陆远一声喝断。
可已经迟了半分。
周衡还是在那瞬间扫到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僵住,眼神发直,像魂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宋清禾见状心急,抬手就要去扶。
陆远当即喝道:
“别碰他!”
“他这是被镜借了眼,谁碰谁中!”
王成安反应最快,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飞快揉成团,塞到周衡嘴边,低声急促道:
“咬住,别应声!”
许二小也立刻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截细麻绳,迅速绕在周衡手腕上,轻轻打了个活扣。
“陆哥儿,这样行不行?”
陆远看了一眼立即道:
“能拖一口气。”
“先别让他回看。”
王成安和许二小这一下做得又快又稳。
陆远不再分心,反手将那根铜针尾线一扯,顿时把针身往下又钉进去半寸。
这一钉下去,黑坛里的动静骤然大了。
黄布从坛口上猛地一鼓,随后竟慢慢往里凹下去。
像有个东西在里面睁着眼,正拿布面往外顶出一个脸形。
陆远咬紧牙,抬头对铁算盘道:
“再不说清楚,这坛里出来的第一个,不是神,是你们自己养出来的东西。”
铁算盘脸上一片死白,终于像被逼到绝处,喉头一滚,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不是我们养的。”
“是它挑了这地方。”
“先有眼,后有人供。”
“它一开始只是看山、看路、看人走不走正道。”
“后来,它要吃眼。”
“再后来,它要借人的眼去看更远的路。”
陆远听得眉峰一压。
“借眼看路?”
铁算盘艰难点头:
“对。”
“它看得越多,底下那东西就醒得越快。”
“等它真把门看开,山里所有被它点过名的人,都得替它认路。”
陆远眼神一厉:
“点过名的人?”
“谁点的名?”
铁算盘刚要开口,坛内那张瘦脸忽然又鼓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手从坛口黄布下边猛地伸了出来。
这次不是苍白手指,而是整只手掌。
手掌细长,指节微弯,掌心竟裂着一道口子,像一只半睁的嘴。
它一下子抓住了坛沿。
然后,坛里的那双“眼种”,彻底亮开了。
那双“眼种”一亮开,陆远只觉周遭一切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掀了个边。
不是风,不是气,是“看”。
那东西在看人。
而且不是从坛里看,是从一层更深、更空、更阴的地方。
把这一屋子的人都当成了摆在案上的活物,一寸寸扫过去。
王成安最先感觉到不对,身子一晃,像是有谁拿细针从他后颈轻轻扎了一下,背脊立时绷紧。
他强忍着没回头,只低声骂了一句:
“这眼真邪。”
许二小也被那股目光扫得头皮发麻,右手几乎压不住陶盆。
幸亏先前陆远叮嘱得紧,他咬死牙关,硬是把盆沿按住,没叫盆中那股气回窜。
宋清禾的脸色最白,但她没有乱。
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一乱,灯火一偏,整个局就容易被那只“眼”顺着火头摸过来。
她干脆把油灯往前又送了半寸,火苗抖得更厉害,却始终没灭。
林照玄盯着坛侧那只手,眼神冷得厉害:
“它要出坛了。”
陆远道:
“还差半步。”
他说话的同时,手里那根系着铜钱的黑线已经绷直。
黑线另一头钉在地缝里,正压着地脉眼。
只要这口气不破,坛里那东西就算把手伸出来,也不算真跨出门槛。
可陆远知道,邪门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在“差半步”的时候,逼人自己失手。
于是他干脆先下手。
“成安,掐左边红绳尾。”
“二小,撒盐,顺着坛脚绕一圈。”
“周衡,醒一醒,给我把头低下去,咬住舌尖别应!”
周衡被王成安塞着红纸,神智还在发虚。
听见陆远喝声,竟真的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一冲,眼神总算回过一点。
王成安动作极快,起身一把扯住左侧残余红绳,手腕一拧,硬是把绳尾掐断。
许二小则趁着空档,将怀里剩下的粗盐一把一把撒出去,顺着坛脚画成一圈。
盐一落地,黑坛下方立刻冒出细细白烟,像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
坛内那只手猛地一缩,掌心裂缝中竟渗出一点黑红色的液体。
铁算盘见状,脸色骤变,失声道:
“糟了,眼种见血,就要认活人!”
陆远眼神一寒:
“认谁?”
铁算盘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近眼者。”
陆远瞬间明白,黑坛眼种只要见了血,就会从场中挑一个最先与它对上的活人。
借那人的眼完成最后一步开目。
而此刻,离坛最近的,不是别人,正是铁算盘自己。
铁算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猛地往后退。
可他退得再快,那双从坛里长出来的眼,仍旧缓缓转向了他。
铁算盘声音都变了:
“别看我!”
“别看我!”
“我不是供眼人!”
“我不是!”
可那双黑点已经定住了。
陆远立刻察觉局势不对,厉喝一声:
“林照玄,按住他肩!”
林照玄没有半点迟疑,跨步上前,一把扣住铁算盘肩头,硬生生把他往后一压,断了那一线对视。
几乎在同一瞬间,坛内猛地发出一声极尖的嘶鸣。
那不是人声了,更像某种被硬生生扯破的皮膜在尖叫。
黑坛表面的黄布“啪”地鼓起一道弧线,紧跟着,一整张灰白的人脸,竟缓缓从布下顶了出来。
五官模糊,却能看出那张脸极瘦,双眼位置已经变成了两个深深的窟窿。
窟窿里有光在滚,仿佛下一刻就能从里头翻出活物。
“压住灯!”
陆远大喝。
宋清禾咬牙将油灯猛地压低半寸,火光一斜,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被火一照,竟像活过来一样,嘴角猛地往上扯。
随后,坛里那个裂嘴般的手掌突然狠狠一抓,硬生生将黄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浓得几乎发黑的气,瞬间从坛口冲出。
那气一冲出来,空室里的圆镜全都“叮”地一震,几面薄薄的镜片当场裂开。
周衡被那声音一震,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战,神智终于清醒了些。
他看见坛口裂开,眼神一缩,几乎脱口而出:
“它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坛口里那张瘦脸忽然慢慢转了个方向。
不是朝着铁算盘。
而是朝着陆远。
那一瞬,陆远只觉自己眼前像有一层薄纸被轻轻掀开,纸后不是黑,也不是白。
而是一条条横竖交错、延到极远处的细线。
那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