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却在这一刻猛地抬刀,刀背狠狠拍在门栓上,低喝道:
“林照玄,来按门!”
林照玄不需多言,立刻扑上前,与陆远一左一右死死压住门板。
门外的力道极大,推得两人肩背都在发紧,可门终究没被撞开。
许二小这会儿也顾不得别的了,抓起地上的一把盐,直接朝门缝下猛地一塞,白气顿时冒起一层。
门外那只手像被烫到,竟猛地缩了一下。
陆远眼睛一眯,立刻反手从铁算盘盘底抽出那枚刚才被他压过的短骨钉。
咬破指尖,在钉头上抹了一点血,随后狠狠钉进门栓旁的木缝里。
“钉门!”
骨钉入木,门外顿时传来一声极低的尖叫,像女人,又像小孩,细细一擦而过。
紧接着,那只探进门缝的手猛地一抽,竟留下一小截黑色指甲在门内侧。
陆远看着那截指甲,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抬手将其捏起,直接丢进铁算盘盘里。
“它进不来。”
他低声道。
可就在此时,门外那个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细柔,也不再像人。
而是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贴着门板传进来,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门内铁算盘尸身底下透出来的。
“既然门进不来……”
“那就从你们脚下进。”
这句话一落,地面突然一震。
不是猛震,是极轻的一颤,像有东西在地底转了个身。
陆远脸色骤然一变,立刻低头看向黑木牌根下那圈先前被他压住的细白光。
白光不知何时又亮了一点,且这次不是米粒大小,而像一根极细的针,正慢慢往上挑。
“坏了。”
林照玄低声道:
“真眼床要借地回翻。”
陆远心知不妙,立刻对所有人喝道:
“全退墙边!快!”
几人连忙后撤。
而那根细白针般的光,却在这时骤然一抖,竟从土里慢慢往上拱,像真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从地底顶出眼皮。
整个地窖的空气一下子沉得像泥。
宋清禾的灯火在这一瞬竟被压得微微发暗。
陆远心里猛地一沉。
这下不是借路,不是借名,也不是借门。
是借地。
真眼床开始翻身了。
他知道,再拖下去,底下那口东西若真翻出来,整个活窖都要跟着塌。
可就在这时,王成安忽然发出一声极短的惊呼:
“陆哥儿!那边!”
陆远猛地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先前铁算盘尸身旁边,那截被他烧断的引手边缘,竟又缓缓渗出了一丝新的红线。
这次红线不是往地里钻,而是顺着铁算盘的尸体往上爬,像在寻找新的活口。
陆远瞬间明白了。
铁算盘死前,早把自己和这局连成了一根绳。
现在他尸身未彻底冷透,残余的气还在,真眼床要借他最后一点熟息翻起来。
“不能让尸身再沾地气。”
陆远低声道:
“成安,火!”
“二小,盐!”
“清禾,把灯抬到铁算盘尸身上!”
“周衡,跟我把尸身抬起来,离地!”
众人一听,连忙照做。
王成安手里火折子刚亮,许二小就已把盐一股脑撒到铁算盘尸身周围,白气顿时升腾。
宋清禾更是将灯火直接照到尸身上方,火光一亮,铁算盘那张死白的脸上竟瞬间浮出几道青黑纹路,像有东西在皮下游走。
周衡咬着牙,上前和陆远一人一边,硬生生把铁算盘尸身抬离地面半尺。
就在尸身离地那一瞬,地底那根白针般的光突然扑了个空,竟在土里猛地一缩,发出一阵极低的“咯咯”声。
陆远眼神一凛。
“它抓不到熟身了。”他低声道,“那就只能退回去。”
可他话还没落,地面另一侧,那条先前被王成安和许二小压住的黑水线,却忽然猛地一鼓,像底下有无数细小东西在往外钻。
林照玄神色一沉:“还有别的路。”
陆远扫了一眼,立刻明白,铁算盘、引手、黑水线、门外探手,都是一套借路口子。
真眼床要翻,不会只走一个地方,而是四面同时试探,看看哪边先松。
“它这是在探活口分布。”陆远低声道,“谁先乱,谁就是门。”
王成安听得牙都发紧,仍旧压着声音道:
“那咱们现在怎么守?”
陆远看向黑木牌下那点白针般的光,眼中冷意渐深。
“守不住就断。”他说,“既然它要借地翻身,那就先断它地气。”
“怎么断?”
陆远没有立刻答,而是忽然把目光投向东墙那条黑水线。
黑水线本该被盐和朱砂压住,可此刻竟又悄悄渗长了一寸,像在阴影里舔舐着砖缝。
他忽然明白,这地方真正的“地气口”不在坛,不在牌,而是在墙根。
“周衡。”陆远道,“去把东墙下方那块松砖撬开。”
“啊?”周衡一怔。
“快去。”陆远语气加重,“那边是它借土翻身的气眼。”
周衡不敢再问,立刻冲过去,趴下身去撬墙根。
石砖一松,底下竟露出一小块黑湿的泥窝,泥窝里嵌着半枚烂掉的铜钱和一截发白的骨片。
“这是……压地钱?”周衡失声道。
陆远看见那东西,眼神更冷:“不错。”
“铁算盘他们不仅做了引路,还在墙根埋了压地钱,借它稳住这一整面墙的阴口。”
“现在骨片露了,地气就开始反咬。”
说着,他把手里那根骨钉往地上一插,随后反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把香灰,猛地朝那松开的泥窝一撒。
香灰落下,竟像撒在滚油里,泥窝深处立刻冒出一阵细黑泡,像什么东西在下面被烧痛了。
“再来!”陆远喝道。
王成安和许二小一听,立刻跟着把朱砂和盐全往那边补。
黑水线果然缩了回去,地面那种微微的震动也跟着减弱。
可就在众人以为能再压一口气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像有两三个。
更像是赤脚踩在湿土上,一步一步,慢慢绕到门前。
宋清禾脸色一白:
“外头还有人?”
陆远神情凝重,缓缓摇头:
“不一定是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轻的敲窗声。
可这地窖里哪来的窗?
那敲声,不是敲门,而是敲在门板内侧,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贴到门上,从外头拿指甲一下一下叩着木面。
“咚……咚……咚……”
每一声都轻得诡异,却让人心口发麻。
紧接着,门板内侧,竟慢慢浮出一张浅浅的湿印。
先是额头,再是鼻梁,然后是嘴。
像有人把脸贴在上面,正缓缓显形。
王成安眼神一缩:
“那是——”
陆远没让他说完,已经一步跨前,手中短刀狠狠往门板上一刺。
刀尖没入木板的一瞬,门外那张湿脸骤然扭曲,发出一声尖细的叫。
与此同时,地底那点白针般的光也猛然一闪,像被这一下惊得再次往回缩。
陆远终于明白了。
门外那东西不是单独来撞门的。
它和地底真眼床,是一上一下,互相借势。
门外想开门,地底想翻身。
一旦让它们对上,活窖里所有人都得被一口吞。
“成安!”陆远喝道,“把你那包纸灰拿出来!”
“二小,把盐铺成十字!”
“清禾,灯照门,不照地!”
“周衡,按住铁算盘尸身,别让它再起气!”
“林照玄,跟我一起,把门板钉死!”
众人几乎同时行动。
王成安把一包纸灰直接倒在门槛内侧,许二小则飞快在地上铺出一道十字盐线,把门口与地窖中心硬生生切开。
宋清禾把灯火转向门板,火光一照,那张湿脸顿时显得更加清楚,竟像是铁算盘生前最熟悉的那副面孔,嘴角还有一点僵硬的弯。
周衡按着铁算盘尸身,手心全是冷汗,强迫自己不去看。
林照玄则从旁边抄起一块断木,和陆远一左一右,狠狠把门栓与门板交接处往里压。
陆远一边压,一边冷声道:
“你借铁算盘的脸,借铁算盘的名,借铁算盘的路。”
“可铁算盘已经死了。”
“你要真想进来,就先把铁算盘这口残气啃干净。”
门外那张湿脸顿时变得极其扭曲,像被什么拉住,想退却退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