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门板外忽然响起一阵极低的啃咬声。
不是咬木头。
像咬骨头。
所有人都听见了,头皮发麻。
陆远却盯着门缝下那只逐渐发白的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果然。”
“它在吃自己留下的壳。”
这话说得极轻,可众人一听,却都明白了。
它不是无中生有地来。
它是把铁算盘当成最后一层壳,借着尸气、残名、残路,试图把自己重新包回一个能出门的形态。
而陆远现在做的,就是逼它在壳里咬壳,咬到自己先乱。
“再加一层。”陆远忽然道。
王成安一怔:“什么?”
“你怀里还有什么能封门的,全拿出来。”陆远说,“不用管贵贱,只管压。”
王成安连忙把怀里剩下的几张旧符、半截红线和一小包草灰全掏出来,咬牙贴在门边。
许二小也把自己腰间最后一段麻绳解下来,绕着门栓缠了两圈。
宋清禾见状,迟疑了一下,也从发间取下一枚细小的铜发钗,递过来:
“这个能不能用?”
陆远看她一眼,接过来,直接插在门缝上方,低声道:
“能。”
“有金属气,能压阴口。”
几样东西一叠,门板上的湿脸果然开始慢慢褪去,门外那阵咬骨似的声响也弱了下去。
但陆远并不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暂时。
真眼床和门外探手都还在,只是被他们暂时压住。
今晚这一局,真正难的不是守,而是收。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黑木牌下那点白针般的光上。
那点光,比方才更细了,几乎要缩回土里去。
可陆远反而更警惕。
它不是消失,是在藏。
而且,藏得太快,太顺了。
“它想等天明。”陆远忽然说。
周衡一愣:“啊?”
“阴物在地下借路,不怕黑夜,怕的是天明前后气口翻转。”陆远道,“它现在缩,是想等外头阳气一换,趁地气回落再翻一次。”
林照玄听得眉头更紧:
“也就是说,今夜还没结束。”
“对。”陆远点头,“还早。”
说罢,他不再看门,也不再看坛,而是转身走到铁算盘尸身前,蹲下身,盯着那张已经没有半点活气的脸。
铁算盘死得极难看,眼睛仍瞪着,嘴角还有黑血,整个人像被一口从里头掏空。
可陆远看着看着,忽然伸手,在他左耳后摸了一下。
摸出一小片极薄的纸。
纸上有字。
周衡见状一惊:
“铁算盘身上还有东西?”
陆远将纸展开,火光下一照,上头只有半行小字,墨迹极淡,像是生前匆匆写下:
真眼在窖底,门开三声后。
王成安看完,顿时后背发凉:
“三声后?啥三声后?”
陆远目光沉沉,抬头看向门、坛、地三处,慢慢道:
“刚才门外敲了三声。”
“地底震了三下。”
“坛口也响了三下。”
“铁算盘不是在留字。”
“他是在给我们数时辰。”
林照玄神情微动:
“也就是说,三声后会有一次大变?”
陆远点头,手指缓缓收拢纸条:
“对。”
“它不是在等天明。”
“它是在等这三声落尽,彻底换一口气。”
“若我们压不住,真眼床就会借这口气翻上来。”
“若压住了……”
他顿了顿,眼神终于彻底冷下去:
“就得下窖。”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是一静。
下窖。
下到更底下的真眼床里去。
许二小喉咙发干,半晌才问:
“陆哥儿,真得下去?”
“得下。”陆远道,“不下,永远收不了尾。”
“上头这层已废了,铁算盘也死了,名脉断一截,门外壳子也被我们压住。”
“可底下真眼若不彻底钉死,这山里以后还会有第二个铁算盘,第三个黑坛,第四个活窖。”
他说到这里,声音很轻,却重得像铁。
“这局,不是一坛一牌的事。”
“这是整座地脉被人拿去喂邪胎。”
“要想断,就得断到底。”
王成安听得手心发麻,却还是咬牙道:
“那俺也去。”
“我也下去。”
许二小一听,立刻跟着道:
“俺也去,陆哥儿,我跟你下。”
陆远看着他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缓和,转瞬即逝。
“你们先守上头。”
“不是不带你们,是下面更险。”
“真眼床那地方,活人下去,少一口气都不行。”
王成安和许二小还想说什么,陆远已抬手制止。
“别争。”
“上头也得有人看。”
“万一我下去后上头再起变,你们两个得顶着。”
两人到底不是不懂事的,听他这么说,只能点头。
陆远又看向宋清禾:“你也留上面。”
宋清禾一愣:
“我不能下去?”
“不能。”陆远道,“你眼稳,灯稳,留在上头最合适。”
“我下去的时候,你得看住门和坛口。”
“我若在底下出不来,上头就靠你们压着。”
宋清禾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头:
“好。”
陆远最后看向林照玄。
林照玄与他对视一眼,没问下不下,只平静道:
“我跟你下。”
陆远没有拒绝,只道:
“行。”
“你刀快,底下用得上。”
这边正说着,门外忽然又响了一声。
“咚。”
第三声。
紧接着,地底那点白针般的光猛地一抖,竟像回了一口气,直接往上顶了一寸。
整间地下空室的墙角同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石灰落下,灰尘簌簌。
陆远眼神一厉,立刻喝道:
“来了!”
他几乎是同时扑到黑木牌前,双手猛然扣住牌身,低吼一声,竟硬生生把那块半埋的木牌往外一拔。
木牌出土的一瞬,底下那点白光骤然大亮。
像一只被憋了很久的眼,终于在土里睁开了半条缝。
那一刻,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墙上猛地一晃。
而在那晃动的影里,陆远清清楚楚看见,黑木牌底下,那圈红线之中,缓缓浮出了一张更小、更薄、几乎像婴儿一样的脸。
那脸闭着眼,嘴角却在动,像是在笑。
陆远瞬间明白,这才是真眼床最后供出来的东西。
不是眼。
是眼胎。
他握紧木牌,声音低得发冷:
“原来你藏在这儿。”
眼胎的眼皮微微一颤。
像是听见了他的话。
它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