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熟悉的办事处建筑背后,属于大波镇的全新办事处此时已经打好了地基。
工程机械和工人们正在工地上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密集的敲敲打打声与机械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一场近乎于绝望的覆灭级天灾,在最底层的普通人感知下,果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这无疑是一件好事,没有让庇护城的秩序被摧毁。
但哪怕前几天全城戒严的严肃气氛还没彻底散去,哪怕死亡人数还在统计。
可只要警报一解除,为了活命和生计,人们便又立刻像工蚁一样投入到了钢铁与水泥的洪流之中。
“我走了,大武师之路准备好后...会给你消息。”
霍朝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野回过神点点头,目送车辆掀起微尘,逐渐远去。
全程,他的脸上都没有一丝表情,深思着霍朝夕刚刚所说的那番话。
这位平日里表现得大大咧咧的散人霍统领,竟然也是和刘毕一样的人。
或许他能以自由人的身份稳坐统领之位,靠的并不单是过人的武力,而是那深不见底的政治嗅觉与手腕。
仔细想来,霍朝夕刚刚那番看似发牢骚的分析,真正提醒的,并不是接下来光虹可能出现的拉拢。
没意义。
因为两座庇护城已经达成了共建“跃野”的战略合作。
在这种大框架下,拉拢一两个人才或许简单,但想让人才真正发挥出破局的作用却极难。
放在光虹庇护城本部,就算多了一个程站长,也不会带来什么质变。
同理,幸福城也不会在乎光虹的这点小动作。因为幸福城对于“身家清白”的自己人,能开出来的资源和筹码,向来远超外人的想象,甚至能达到外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霍朝夕真正提醒的,其实是两城合作后,即将到来的碰撞。
也就是丁以山先前提到的那些没有被解决、却被事态压制的矛盾。
譬如资源、譬如S病毒的研究,以及等等对立的矛盾。
幸福城如今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被“人治”死死卡住的瓶颈期,而光虹则是一个正在急剧扩张、试图建立新秩序的巨兽。
一旦跃野项目正式启动,两座机制完全不同的庇护城在利益交织、权力渗透的过程中,必然会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作为夹在两尊庞然大物中间、又具有影响力关键人物。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绝不是简单的升官发财。
而是必须在这两套畸形却又强大的规则缝隙中,提前看清风向,找准自己的生态位。
否则,一旦倾轧的大势碾压过来。
哪怕是再逆天的功臣,最终也只会沦为两大体制博弈下的炮灰。
要么被逼到远走他乡,和龙浩然一样另立门户。
要么就只能无限的妥协,成为庇护城发展的工具。
说白了,其实就是资源、权力分配上的矛盾。
光虹拿下跃野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彻底打通并维持广省资源输入输出的绝对稳定,确保自身能与湖省以及周边多个省份进行无阻碍的巨量物资交流。
在新修的“石广线”大动脉规划中,它甚至刻意绕开了幸福城,而是直接斜插穿过跃野这条线。
光虹的态度其实已经借着这条路线表达得极为明确。
我愿意出让一部分眼前的蝇头小利来安抚你幸福城,但背后的整条省际资源命脉和大头利益,我光虹要一点不漏地全部吃下。
眼下两方正处于新一轮的蜜月期,合作意愿空前强烈,账面上的利益分配似乎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不要忘了,这可不是什么边角料的小打小闹,而是关乎一省甚至数省存亡的资源要道!
幸福城作为这片废土上的老牌霸主,就盘踞在这条要道的咽喉之上。
难道真能对这每天流淌过去的滔天财富与核心资源视而不见?
答案是绝不可能。
现在的隐忍,不过是幸福城想借着光虹的资源,把这条大动脉稳稳当当地修起来、运转开。
等到“石广线”全线贯通、沿途利益链彻底稳固下来的那一天,或许就是双方图穷匕见之时。
到了那时候,针对商道税收的抽成、沿途据点的驻军权、以及跨省物资的优先截留权,两座庇护城必然会爆发更深层次的矛盾与疯狂拉扯。
这注定是一个长达数年、充满血腥与博弈的漫长过程。
作为跃野站长,身处权力旋涡内,必然要提前做好万全的预备。
毕竟,想要成为光虹永远的朋友、可不是光躺在功劳簿上享受好处就能做到的。
如何衡量这个尺度,将会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跃野站本职工作之外,压在他头顶最大的难题。
“妈的,真麻烦啊...”
程野想了会,心下不由爆了句粗口。
以前那些没有被摆上明面的政治博弈与体制对立,他不知道,也就觉得无所谓。
可现在,关于“石广线”商路的控制权和跨省资源的流动。
这种直观且无法妥协的矛盾已经摆在了眼前,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头大。
幸福城的天才新人、光虹的永远朋友。
这两个会让他风光无限的标签,在接下来的大变局中,随时会变成两把同时架在他脖子上的钢刀,左右为难。
好在,这条商路虽然明年就会跑起来,但路修好还有四年时间。
叠加三年后那场会经过幸福城的毁级感染潮。
这中间的变动太多。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索性,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程检查官?”
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被困在城内好多天的殷若风小跑着迎了出来。
“您终于回来了!”
“是啊,终于回来了。”程野转过头,微笑着回应。
但在视线掠过的一瞬,他的笑容却难免僵了一下。
原先看起来正值壮年、面色健康的殷若风,此刻额角处竟然已经泛起了几缕扎眼的华发。
“你被隔离了?”
“是啊,真是奇怪,他们把我隔离到了地下娱乐中心,关了整整十多天。”
殷若风有些疲惫地挠挠头,话没说完,就忍不住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出来后吃了他们配发的特效药,身体却变差了很多,总感觉肺部毛毛的,一直不太舒服。”
检测7年,祛除...7年。
程野沉默的打开收集器,进行回溯,看着上面的数字一时怔住。
【生命长度:60/68】
年仅46岁的殷若风,生命长度竟然只剩下最后8年时间。
脑海中,蓦然闪过殷若风先前说过的那些豪言壮语,满眼憧憬着想要亲眼见证幸福城再次崛起的场景。
程野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长叹一声,眼底闪过几分怔然。
这就是辐射感染源最恐怖的生态破坏力。
也是灭级感染源真正的威力。
哪怕人类已经用尽一切手段在最快时间内驱离了它,可它在无形中收割走的生命代价,依旧沉重得让人发指。
今天,倒在数字尽头的或许是一群陌生人。
那么明天呢?
明天会不会就轮到了他身边那些相熟的人?
是刘毕,是王康,是他在这废土上每一个真正在意、好不容易建立起羁绊的人?
不过,这并非无法破解的死局。
生命长度并非不可增加,只要能获得一门体魄类的核心技能,就能强行拔高身体机能的上限。
对于普通人而言,无法踏入天人合一,也就没办法触摸玻尔兹曼制定的规则,获得体魄加成。
但他们不行,不代表收集器不行。
只要能解锁“信息赋予”这一项供能,就能以神明般的手段赋予新生。
“不舒服就多休息,不要硬撑着,以后干活的时间还多着呢。”
程野伸手拍了拍殷若风有些消瘦的肩膀,叮嘱了一句,随后并肩走进了办事处。
经过一番详细的查询与问话。
留在办事处的众人果然倒了大霉,甚至都说不清楚,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近距离接触到了感染体。
不过仔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光兴区人口流动极大、成分极其复杂。
再加上前段时间后院施工,大批建筑工人来回穿梭走动,兴许当时混在人群里的某个不起眼的搬运工,就是辐射感染体。
处理好办事处这边,程野又马不停蹄的赶往花车聚集地。
留在千影聚集地的商队成员,以及被紧急转移的老师群体们,都用收集器筛查过,不可能被感染,逃过了寿命缩减的影响。
而被封锁的花车,更是幸运。
因为前期要返程的戒严准备,上千工人竟然无一人感染,让人松了口气。
面对手底下的两名检查官,程野没有藏着掖着,简单说了下情况。
辐射感染源两人没有太多的认知,但灭级两个字可谓一柄重锤。
“放心,一切都过去了。”
程野出声安抚,暂且还没有托出自己才是处理万潮海妖的大功臣。
待到万潮海妖本体完成收容,才是真正享受荣誉的时刻。
“那...咱们今年还回去吗?”
张卫东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表情一看就知道是想家了。
和陆令德这个孤家寡人不同,他老婆孩子还在双月湖聚集地呢。
“回,必须要回,五天后石省会停止降雪,三天后我们便启程出发。”
程野的语气斩截铁,再次明确了动身的日期。
在一系列错综复杂的麻烦事暂告一段落后,眼下真正拦在众人面前的,就只剩下降雪这一重物理上的难关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内。
除了和六位副城主闭门密谈,以及和光虹的高层进行礼貌性的接触外。
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回城准备上。
比如收回之前被工业署车队掉包的物资,又比如多购置一些抗寒物资,对车辆进行适应性的改装。
只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远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趁夜。
“师弟啊,明晚大武师之路决赛就要召开,你准备好了吗?”
赵昂主动拨来的电话,老爷子的语气里挂着难言的兴奋与唏嘘,“我这老头子原本还以为,自己闭眼之前,是看不到这场决赛上演了呢。”
听着那头略显粗重的呼吸,程野眉头微皱,倒是忘记了赵昂这边。
“赵师兄,你这是...”
“感染嘛,我知道,没能逃过去。前阵子全城封锁,我和老伴都中招了。”
赵昂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豁达,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留在光虹安稳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如今年纪大了才遭这一趟重,跟外头死在荒野上的流民比起来,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程野的心微微一沉,没想到赵昂竟然也没能逃过。
“那你现在的身体情况...”
“哈哈,你放心,我们这些修行天极法的人,对自身的血气和命数最为敏感。你师兄我至少还有两三年好活呢,撑得住!”
赵昂畅快地笑了笑,接着咳嗽了一声,“我先前就做好了决赛结束,跟着你一起去幸福城将天极门重建的打算,没想到突兀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师弟,你不会介意我和老伴两人麻烦你的车队随行吧?”
“赵师兄这叫什么话,您二位要是愿意去,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你方便这会来我这里一趟吗,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方便,我这就过来。”
程野挂断电话,立刻驱车赶往上岗聚集地。
相较于被折磨得生出华发的普通人殷若风。
连年习武、气血底子雄厚的赵昂在外表上倒是一点看不出苍老,依旧面色红润。
可惜。
【生命长度:77/80】
真的只剩下最后三年的时光。
赵府后堂。
“这些产业,临走前我会全部交割给小六打理,他也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人了,信得过。”
赵昂神色温和地斟出两杯热茶,推了一杯到程野面前,“这些年我也攒下了一笔厚实家底,到时候带去幸福城,在你的地盘上,堂堂正正地给天极门修一座传承之地。”
这口吻,简直像极了已经开始规划后事。
程野连忙摇头,“赵师兄,哪里需要你如此破费,天极门要在幸福城扎根,这些花费自然是我这个做师弟该承担的。”
“那不一样,名义上,我毕竟还是你的师兄嘛。”
赵昂笑着摆了摆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念的光芒,“我出钱,你出力,咱们师兄弟一起把天极门的香火在幸福城传承下去。只要能看到牌匾真正挂起来的那一天,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可就彻底了了。”
说完,不等程野继续回话,他又神色凝重道,“闫笑薇,今天下午又来找我了,但这一次我没和霍统领说。”
“哦?”
程野坐直身体,“她说什么了?”
“明晚决赛,她会到场,而且是以...参赛者身份!”
赵昂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只要赢下她,天法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