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两个字。
或轻如鸿毛,前一秒还称兄道弟的两人,后一秒就可能为了一点资源兵戎相见。
或重于泰山,像刘毕这样毫无保留的付出,哪怕是九死一生的险境,也敢毫不犹豫的跟上支援。
而对于身为广省绝对霸主的光虹庇护城而言,这两个字的分量显然是后者。
它代表着执掌数百万人生死、垄断一省资源的庞然大物,向一个年轻人递出了橄榄枝。
超出城主层级的最高接待规格,已经足够说明这一次所做出的贡献有多么逆天。
若不是受限于“万潮海妖”带来的毁灭性天灾还没有彻底结束,其本体在深海中还没有被最终溯源并收容。
哪怕是光虹最高掌权者‘江执光’亲临城门接见,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现在,江执光必须稳坐于幕后。
在废土的政治博弈中,大局未定之前,王牌不能一次性打尽。
如果现在就把接待规格直接拉到天花板,等到最后尘埃落定、真正论功行赏的时候,规格多少显得有些没办法递进。
嗤。
随着气刹声响起,装甲车在重甲步兵阵地前逐渐停稳。
程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车窗外黑压压的阵仗,难得感到了一丝口干舌燥的紧张。
光虹的六位副城主明显也都是超凡者,但战力应该平平,最起码和战斗超凡没有任何关系,更别说和幸福城的十位元老相比。
然而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
幸福城的元老们,代表的是极致的个人武力,是凌驾于时代的力量。
而在场的这六位副城主,代表的却是滔天的世俗权力,是能够真正调动、改变这个时代的力量。
一旦进入这种人的眼中,很多难办的事情可能真的就只是一句话。
而想要改变这个时代,也必然缺少不了这些人的帮助。
在士兵们的庄严眼神注视下。
六位副城主先一步微笑着迎上来,罕见的自报家门,直奔主题。
除了分管庇护城治安工作的苏华旌,以及分管庇护城物资统筹的牧澄。
还有:
分管光虹军团调动与防务的顾长水。
分管科研中心与工业研发的解智令。
分管财政与分拨的容舒。
分管外交事务以及外部防务的商秋亦。
苏、牧、顾。
解、容、商。
自庇护城建立至今,六大世家便是光虹元老班底,一路操持至今。
而六位副城主,也是六大世家选出来的代言人,都是当代才能最为突出的家主。
单看职务上的权力,当属管理军团的顾长水和分管财政的容舒最大。
但实际上,商秋亦和牧澄才是真正的城主亲信。
一个管理着物资,一个管理着庇护城外的事务,一内一外权力可谓滔天。
另外,从站位也能隐约看出六人的实际地位。
牧澄和商秋亦站在中间C位,身旁是顾长水和容舒,边缘才是苏华旌和解智令两人。
哪怕在以科研立身的光虹庇护城,也难逃政治上的一些弯弯绕绕。
程野宠辱不惊,来回说着场面话,轻松应付了六人的口头慰问。
没办法。
旁边的摄像机就架了六台,各种角度捕捉着七人之间神情和交谈。
这种场合下,能够妥善的应对,也算是庇护城体制下的一种个人能力。
客套结束,七人没有步行前往庇护城内。
而是从后方开来一辆敞篷小车,类似高尔夫球车,但连带司机在内刚好能坐下八人。
“程处长,请上车。”分管科研的解智令赶在其他人之前,小跑着拉开车门。
这态度,倒是让程野心下一阵异样。
不过眼下这个场合显然没办法深度交流,众人有说有笑地相继上车,在一片和睦的气氛中驶入城内。
光虹没有大张旗鼓的布置庆功宴,而是将规格内敛,只喊上了一众高层,在光虹区举办了一场私密性极高的接风宴。
这种“不公开”的保护性姿态,反而更显出重视。
席间,各种位高权重的核心大佬轮番致辞。
面上的讲话与官面活动自然不少,推杯换盏间尽是上位者之间看似随和、实则全都是带着目的的试探交际。
程野一边礼貌地应付着那些滴水不漏的客套,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众人的神态。
很奇怪。
按理说他一个外人,就算是帮光虹处理了这次的重大危机,其分量顶多也只是拿走一份天价的酬劳与人情,绝不至于引得光虹城内各大势力如此紧绷,甚至在宴席上也有点暗流涌动的感觉。
但联系到朱家现在的遭遇,以及朱家离开被逼出让的核心权力。
程野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隐隐明白了原因所在。
万潮海妖,恐怕成为了光虹庇护城内格局发生重大变化的引子。
是...催化剂!
随着这些年的休养生息与铁血扩张,光虹在广省的根基已经愈发茁壮。
无论是人口红利还是科技的积蓄,都让其隐隐触摸到了组建联盟的边缘。
而从花省的突兀异变,光虹竟然和幸福城达成合作,一起开发跃野庇护城就能看出。
光虹已经不再满足内部的缓慢发展,继续向外扩增自己的影响力。
然而,在这样吞吐天下的宏大变局之下,必然伴随着内部势力的一轮血腥大洗牌。
俗话说得好,攘外必先安内。
想往外扩张、组建联盟,就必须有一个绝对集中、不容杂音的核心意志。
如果内部依旧是各大世家占山为王、各自为政、各自打着小算盘,那么向外延伸的每一步触角,都会变成世家之间分赃不均的内耗。
从政治角度看,臃肿的旧利益集团已经成了光虹腾飞的绊脚石。
上升渠道被世家垄断,底层路线锁死,如果保持不洗牌,内部早晚会从根子上烂掉。
而从战略角度看,对外拓荒需要的是能绝对贯彻领袖意志的铁血军团,而不是听命于各大世家私兵的军阀联合体。
掌控光辉军团的朱家,便是这其中第一个被挨刀的“倒霉蛋”。
这么一想,光虹想要继续大步发展,就必须借着这次天灾的由头,把那些抓着权力不放、跟不上时代步伐的守旧世家,像清理朱家一样,连皮带骨地剔除出去。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手里握着的权力,还能影响到他们接下来势力洗牌的结果?”
程野心里有点琢磨不透,毕竟他现在明面上的权力和光虹基本没有关联。
两个庇护城共建跃野,他也只是个检查站站长,能影响到什么?
想不通,他索性收回目光,转而专心研究起这六位副城主。
显而易见,副城主之间有着泾渭分明的政治团体。
六大世家虽然对外一致,但在内部,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利益诉求和小算盘。
比如掌控军队的顾长野,与卡住钱袋子的容舒,在席间几乎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两人的气场甚至隐隐有些针尖对麦芒。
而负责工业科研的解智令,则明显和负责物资统筹的牧澄走得更近,不时低声交谈,神色熟稔。
这种微妙的拉帮结派与利益博弈,让看似一团和气的宴会席间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而等这些虚头巴脑的流程全部走完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宴会散场后,六位副城主果不其然,都极有默契地互相错开。
先后不着痕迹地走到程野身侧,微笑着敲定了接下来的单独会面。
每个人在抛出橄榄枝的同时,眼神里都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尤其是先前拉开车门的解副城主,除了看好之外,明显还有一些额外的想法。
而这些,恐怕才是拉帮结派的真正原因。
“程处长,感觉怎么样?”
霍朝夕手里握着红酒杯,慵懒的靠在宴会厅外的栏杆上,挑眉笑道。
“你们的格局和我们有些不一样,我这个外人...能不掺和还是尽量少掺和。”
程野摇头笑道,转身瞥了眼宴会厅内部已经公然抱团的小团体。
“是不一样啊,幸福城之所以这么安宁,那是因为十位元老压在头上,任何人想要僭越权力,谋取私利,都要考虑一下自己会不会被一指头弹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我们光虹恰恰相反,城主在鼓励竞争,鼓励每个人拉帮结派,为自己的团体谋取私利,那句话怎么说来者...先有小家,才有大家嘛。”
霍朝夕一口喝干红酒,将酒杯递给侍者,“不过这种方式每到这种时刻就显得异常残酷,必须要淘汰一部分人出去,才能腾出来位置更下面的人坐,就像我,也是踩着朱家的尸骨上位的。”
“那你考虑考虑...来我们幸福城?”
程野眯了眯眼,“我手底下还有个镇子,也有自己的军团,你要是来,我让你当大统领。”
“别,你们幸福城不适合我这样的人,我可不想被元老压在头上。”
霍朝夕连忙摆手,两人顺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闲谈。
“其实吧,我说句实话...如果抛开十位元老,幸福城已经不算是霸主级庇护城了,或许用半步霸主级来形容比较合适。”
“虚名而已,你还在乎这个?”程野并不意外。
什么叫霸主级?
除了薪火联盟内部那些繁复的官方评选标准之外。
在废土的丛林法则里,衡量霸主级的最直接方式,就是看这座庇护城有没有能力在当下的恶劣环境中,发动一场超远距离的跨区域战争。
尤其是具备绝对统治力的省内战争。
靠着黑科技“光虹塔”那恐怖的空间转移模式,光虹随时都有能力将整编的精锐军队瞬间投放到千里之外。
这种跨越空间鸿沟的降维打击,哪怕是那些老牌的大型庇护城、甚至是联盟庇护城,在面对光虹时都要好好掂量一下这股威慑力。
而幸福城呢?
就目前已知的信息而言,由于缺乏这种战略级的投送手段,幸福城想要完成类似规模的远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或者说,光是沿途穿越荒野、对抗感染源的后勤代价,就大到足以将一个顶级庇护城拖垮。
因此,两相对比之下,幸福城才会被霍朝夕戏称为...半步霸主级。
另外,霸主级庇护城还有一个明确的标志,那就是...绝对的垄断与竞争力。
庇护城必须拥有对核心战略资源的绝对垄断。
对光虹而言,能源体系便是绝对的垄断,能够带回源源不断的资源。
再加上对海省的虹吸,它就像一个恐怖的巨型引力源,能源源不断地将周边所有聚集地、庇护城的天才、财富以及珍惜资源,像吸血一般吞噬干净。
相比之下,幸福城除了早年研究的那些技术外,这些年已经再无出产。
和大型庇护城相比,虽然单靠这些底蕴就要强出太多。
但和仍在不断进步的各大霸主级庇护城相比,差距是越来越大。
“不不不,这可不是虚名。”
霍朝夕脚步微顿,轻轻摇头,“元老压在头顶,带来的是绝对的正确性,像你这样家世清明的自己人,只要不逾越那份边界,咳咳...你懂的。”
每日辱程(1/1)
难得霍朝夕也提到了叛逃,程野不禁莞尔。
“你觉得元老压制了幸福城的上限,剥夺了庇护城的潜力?”
“并不是我觉得,而是客观事实。”
霍朝夕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难得严肃起来:“有元老在上头死死压着,整个幸福城的政权和体制不过是个摆设。大到战略方向的调整,小到基础资源的分配,最后全看哪位元老的个人意志。这种‘人治’凌驾于‘法治’之上的畸形结构,根本没办法形成高效、稳定的现代社会运转逻辑。
“而在这种结构下,任何人的首要任务根本不是去谋求发展或技术突破,而是求稳。这么说吧,任何一项能够改变当前格局的重大工业项目或科研突破,动辄都需要协调海量的跨部门资源。在光虹,这靠的是高效的制度化统筹,只要数据达标、利益分配合理,方案就能雷厉风行地推得动。”
“而在幸福城,你们从新纪19年以后,安城主下令整个庇护城进入蛰伏阶段,缩减任何不必要的支出,之后还有过什么像样的核心产出吗?没人能够违抗元老的意志,也没有任何天才会喜欢带着镣铐起舞,被强者如此不讲道理地绝对镇压。”
“更何况...”
霍朝夕语气微顿,但最终还是硬生生讲了出来:“元老并不是单靠自己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们靠的是一整个幸福城的庞大资源供养。而这些资源也并不是元老凭空带回来的,是无数普通人、是很多为庇护城呕心沥血的天才研究者,他们用自己的努力供养出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而这个神明如今却反过来要限制他们的所作所为。”
“你见识过我们的光虹研究院吧?规模是不是比你们幸福城大太多了?”
“但在十几二十年前,幸福城的研究所基本可以排在整个废土的前三名,研究员数量数千。可惜后来走的走、散的散,就连龙浩然所长也带着一批核心班底远走薪火,再也不愿意回到幸福城了。”
“你好像对幸福城研究的很清楚?”程野停下脚步。
这些话,明显不像是霍朝夕这个层面的身份该说出来的。
而且以两人目前的交情,也还没有到可以对幸福城内部体制随意指指点点的深度。
可他现在依旧将这些体制上的尖锐问题点了出来,并且剖析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派系,或者说...我是江城主放任用来搅局的中立人员。你不用担心我是谁派来的人,想要拉拢你叛逃幸福城,加入光虹。”
霍朝夕也停下脚步,呲牙一笑,“新纪31年发生的事情知道吗?”
“是曾老当年亲临拜访光虹庇护城,彻底化解两方矛盾的那一次?”
“看来你知道。”
霍朝夕神色复杂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当年被曾老一手冰封的十万人里,我就是...其中一员。”
...
光兴区。
幸福城驻光虹办事处。
程野走下车,站在时隔多日的门匾下方,一时间多少有些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