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排头的大巴车,程野放慢车速,隔着玻璃交流起来。
“大家都还能适应吧?”
潘慧拉开玻璃,探头喊道:“您放心,没有任何问题,都能适应。”
“接下来的休息会是明天早上八点钟,还有四个小时,天快亮了。”
程野扯着嗓子,朗声道,“明天的早餐是...每人三片黄油面包,一袋咸菜,一个茶叶蛋,还有一袋牛奶。”
“明白,我会通知下去。”
“好了,关窗户吧。”
程野摆摆手,轻轻一捏刹车,降低车速开始和第二辆车交流。
尽管这些话都可以通过无线电进行传达,但很多时候,面对面的安抚还是很有必要的。
每一辆大巴车都有车长,要给所有人形成A-B-C的交流习惯。
遇到事情,组员先向车长汇报,车长再统一找他上报。
将管理扁平化,并在沿途形成这种思维惯性,就能在迁徙途中省去大半麻烦。
到了最后一辆大巴车,上面坐着黄斯越带领的科研队伍。
不同于普通工人的紧张兮兮、连眯眼睡觉都不敢,研究组的车厢内早已睡意昏沉。
大半人都放倒了座椅,睡得呼噜声震天。
少部分人则借着灯光整理着带走的研究资料,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黄主任,看起来你们是最习惯的嘛...”
“程检查官,要是换个其他人我们还得担心下,您来率队,我们还紧张个啥啊?”
黄斯越哈哈大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随时喊一声,我们这些人早年也没少走南闯北,保证绝对服从命令。”
“你们就好好睡觉补足精力就行,前段时间熬夜太多,以后要好好注意身体。”
程野同样笑着回应。
两人笑谈了几句便关闭了窗户,第一夜的慰问工作这就算是完成了。
至于驾驶车辆的司机,全都是棱镜商队的老人,个个经验老道。
再加上石广线北上的路况其实非常简单,车队之间又有无线电随时保持着联系,三人一组轮换之下,完全不用担心疲劳驾驶的问题。
回到队伍最末尾,指挥车再次打开尾门。
程野轻轻一托,两辆越野摩托车便直接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飞进了指挥舱内。
刘毕摘下头盔,顿时啧啧称奇:“你这能力,也太方便了。”
“B哥也想要吗?”
“诶,我也行吗?”刘毕愣了愣。
两人脱下湿漉漉的雨衣,自顾自地走过去各泡了一杯热茶。
滚烫的茶水一口饮下,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别提有多舒服。
程野双手捧着茶杯,慢条斯理道:“也不是不行,天人合一的武者本就能够共生超凡,我手里正好还留着一个能让人超凡的种子,你要不要试试?”
“真有这好东西?”
“真有!”
好久之前就获得的涡流龟,程野本来还计划着这次回去使用。
但如今看来,刘毕领悟的心湖、止水等武学核心都是水系。
如果配合涡流龟这种水系超凡的特殊能力,似乎更为相辅相成。
刘毕抿了一口茶,想了想,问道:“我要是共生使用了那个种子,是不是就不能和你一样,随意在废土外面四处闯荡了?”
“理论上是这样,目前需要受到环境的限制,但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那还是等你什么时候解决了这个问题再说吧,我可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幸福城里,哪儿也去不了。”
刘毕笑着摇了摇头,看表情是真的很不在意所谓的超凡寿命和力量。
但仅仅过了两三秒,他又忍不住有些局促地小声问道:“那...伊伊能用吗?”
“能!”
程野立刻点头,又蹙了蹙眉,“不过这个超凡种子我也没真正实验过,最好还是在我们身上测试一番,确定没有问题和隐患之后,再考虑给伊伊用吧。”
“嗯。”刘毕摩挲着温热的杯子,思绪一时间难免飘得很远。
过了片刻,他才忍不住感慨道,“要是龙哥他们还在就好了...”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这次出来着实干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一想到回去之后却无太多故人可以分享,心头难免有些寂寞。
但再一转念,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老婆孩子,能安安稳稳地回自己家里好好躺上几天...
刘毕又兴奋的站起身,“饿了,我去搞点吃的!”
指挥车上配有简易的厨房。
说是搞吃的,其实也不过是热了四袋从光虹带出来的营养浆,刚好一人两袋。
“去楼上?”
“走!”
两人一起上了指挥车的二楼,拉开防弹装甲的一角。
吹着略带微凉的夜风,各自靠在栏杆旁,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营养浆。
此时的天边,似乎已经有朝阳即将升起,隐隐透出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在这寂静荒凉的废土中,多惬意啊!
程野忍不住拿出了防务通,调出相机功能,凑上前来了一张自拍照。
镜头里,刘毕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豪爽又淳朴。
程野则微微抿着嘴角,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底却难掩心中的畅快之意。
身后,是飞速掠过的苍茫荒野,是即将跃出地平线的红日,也是这场外勤的终点。
“这一张照片我要好好保存起来,以后就挂在我的办公室里。”
“纪念第一次外勤?”
“是,也不是。”
程野有些感慨地出声,“更重要的,是想再纪念一下那段从微末中一步步走出来的黑暗日子。”
“一切,总算要结束了!”
“红日当升!”
刘毕没太听懂他话里更深一层的含义,只是跟着憨笑起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程野的肩膀,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好小子,好小子!”
营养浆喝完后,两人也没有再下楼。
而是就这么静静地并肩坐在这里,无声地欣赏着远处的朝阳破晓。
随着天空彻底放亮。
那抹火红的烈日终于彻底跳出了地平线,连绵了一夜的夜雨也跟着悄然停歇。
两人下意识地回头往身后远眺。
不知何时,巍峨蜿蜒的广石山脉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视野尽头,宛如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大天堑。
哪怕目前车队还没有真正开始穿越这道山脉,但那股浓烈到极点的回家感觉,已经在两人心头强烈地翻涌起来。
“B哥,你熬了一夜,先去休息吧。按目前这个车速,穿越山脉估计得等到今天中午了。”
“行,那我先眯会儿。”
两人迈步走回了一楼车厢。
刘毕一连打了几个哈欠,转身走进副车长室内开始补觉。
而一夜未眠的程野依旧感觉不到困意,他坐在指挥台前,开始调试、调整通讯器的电磁频率,准备主动联系大樟庇护城方面。
早上七点半,无线电信号顺利接通。
大樟庇护城那边负责押送犯人的队伍,此时已经全部在指定地点就位。
尽管明面上所有人都被折服,不敢再有其他心思,但这些危险分子,随时都有可能成为迁徙的炸弹。
不过出发之前,改装过的大巴车就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
上午八点。
物资保障的餐车开始依次上前,按照编号顺序向每辆大巴车投放热腾腾的早餐。
每辆车的车长也开始有条不紊地组织人员,清理各自大巴的灰水箱,统一在无人的荒野路段进行集中排放。
为了尽可能减少意外情况的发生,所有普通人在整个过程中都是不需要下车的。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开阔荒野上,大樟庇护城的押送队伍已经缓缓开了过来。
阵仗着实不小,足足有十几辆墨绿色的重型装甲车。
“程检查官,我是军团新上任的统领,孙哲。”
“在您走后,这些杀手爆发了两次暴动,有人企图反抗逃跑,已经被我们当场镇压。”
“现在押送过来的人员一共是97人。”
死了十几个?
程野一时愕然,尽管他早就料到这群无法无天的杀手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坐以待毙,却也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么多人存着反抗的心思。
不过死便死了,资金都被榨干了,也省的后续回去淘汰。
剩下的这些人,正好可以等回去后利用这个闲暇的冬天,抽出时间来慢慢调教。
看着所有人员被陆续押送上特制的大巴车,车厢内的通风口瞬间自动开始喷射出浓郁的麻醉喷雾。
不知为何,程野忽然联想到了罗佑之前的提议,顿时有些绷不住。
简直太像运输牲口了!
为了确保迁徙途中的绝对安全,所有杀手除了固定的吃喝拉撒时间外,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都将在深度的麻醉状态中度过。
就算其中有人能够凭借体质强行抵御麻醉,想要伺机逃跑,但在石省荒野中,也根本逃不出无人机覆盖的监测范围。
“孙统领,辛苦了!”
“不辛苦!不过最近山里的气温怪得很,您接下来穿越山脉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打发走大樟的押运队伍后,程野在车队旁又找到了正准备返程的屠光。
所有士兵也聚在一起,吃着车队发来的食物,一脸轻松。
对于光虹军的精锐而言,执行这点护送任务,简直和休息没什么区别。
“屠队长,这临到分别了...真是有些舍不得你们走啊。”
“程检查官,巧了,我也是!”
屠光微笑回应,随后有些遗憾地摇头,“可惜我们身上还有其他的驻防任务要执行,不然,哪怕是再送你们一程、直到安全穿越广石山脉也行。”
“不,我的意思是...想拉着你们一起回幸福城啊。”
“这...”
屠光不禁莞尔,随即打趣地改口道:“程检查官,我们对光虹的忠诚,和您对幸福城的忠诚其实是一样的。”
“那要是有一天,我从幸福城跑路了呢?”
“那您可得提前支会我一声,说不定到时候,我也会带着这帮弟兄和您一起跑呢?”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极其亲切地用力拥抱在了一起。
无论是从第一次外出,还是到后来的联合溯源,两人之间配合已经足够熟练。
但屠光和刘毕体型相仿,性格却截然不同,完全是程野心目中最标准的军人形象。
忠诚、无畏、刚毅、坦荡、铁血。
这五个词,几乎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如果能将这样的优秀人才挖到大波镇,往后的队伍可就好带多了。
拥抱过后,屠光再道:
“程检查官,明年的人事变动下来,我很大概率会去花省。”
“那咱们就...花省再见。”
“好,花省再见!”
目送着装甲车队重新启动、调头,顺着来时的公路全速往光虹庇护城的方向回返。
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程野才重新回到指挥车内。
在车队重新开拔前,他很快又将需要留在黑烙山的半车物资,单独分配了出来。
这个冬天,很难熬,多准备一些物资总归没错。
而剩下的半车物资,他可没有忘记出发前经过的新塘聚集地。
几轮残酷的降雪过后,隐居地的那些抗寒物资估计更加捉襟见肘,能顺手帮一把自然是最好的。
...
下午三点。
黑烙山。
马隆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大衣,嘴里哈着白气,又在据点内忧心忡忡地巡逻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依旧有些铁青。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推门坐在没有一点火气的冰凉屋子内,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
今年的恶劣天气简直怪得不得了,广石山脉里的暴雪已经接连下了整整一个月。
之前去和双月湖借的那批物资,全都是按照往年的抗寒标准制定的。
目前看来,粮食、棉衣和药品等硬性开支倒还足够,但负责供暖的燃料却已经开始紧缺。
这也使得整个聚集地上下都必须严格按照克重数量来限制供热,只有这样,才能勉强保证用度硬撑到明年的开春。
可问题随之而来,没有足够的燃料供暖,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造成额外的其他医疗资源消耗。
比如,一场由于气温骤降引发的大规模寒疫,现在已经开始在居民里悄然传染开来,药品的日常消耗速度要远超过先前预期。
“明天,最迟后天,必须亲自带人去砍伐一批木材回来了...”
马隆心下暗暗合计着,伸出已经生了几个红肿冻疮的右手,将手绘地图摸了过来。
如今聚集地周围能用的木材基本已经被砍光了。
想要弄到大批燃料,就得带队去山脉更深处、或者那些常年无人涉足的无人区进行砍伐。
但这些区域的危险性自不必多说,遇到危险感染源的概率极大。
其伤亡风险,不亚于他再硬着头皮带一批人前往双月湖去借物资。
可是...
马隆一时为难。
正所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黑烙山聚集地现在根本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抵押物。
难道又要厚着脸皮,靠着那位程检查官留下的面子去借用物资?
更关键的是,明年的北上商路真的能顺畅跑起来吗?
聚集地未来会有稳定的经济收入来源吗?
在一阵剧烈的纠结与焦虑中,他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只感觉肺部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
这场汹涌的寒疫,就连他这个领主也没能逃过去,前天夜里也彻底被感染了。
他揉着有些发昏的额头起身,从水壶中倒出一杯温开水,又拉开老旧的木柜子准备往外取药。
但就在他拿起药瓶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了一旁的无线电设备上。
平日里基本属于半沉寂状态的无线电台,此刻的信号指示灯竟然在有规律地闪烁着耀眼的绿色弧光。
这代表着,正有人在通过他们之前提前设定、留下的私人频道,在远距离高频呼叫他...
这...
马隆整个人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放下了手里的药瓶,一把抓起无线电对讲机,坐在床边。
知道这个频道的只有寥寥数人,而能呼叫联系,证明对方绝对在广石山脉内,毕竟外部的信号会被福地散发的波动所隔绝。
会是谁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没来由的升起一丝期待,轻轻按下绿色的接收键。
下一秒,一道熟悉且极具穿透力的年轻声音顿时清晰地从小喇叭里传了出来:
“幸福城第17次呼,这里是幸福城检查官程野,呼叫黑烙山聚集地。”
“我方车队将于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正式抵达黑烙山聚集地周边,届时将在据点外卸载一批防寒物资。”
“收到请回应,收到请立刻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