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踩在被积雪覆盖的夯土上，质地坚硬，脚感简直和踩在合金上没有什么区别。
空气中一股苍茫冷冽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丝丝寒意，还有麦秸杆被燃烧的味道。
这是…熟悉的山脉气息。
他轻轻嗅了嗅，随即迈开步子，走向眼巴巴等在远处的工作人员。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得出来，不少人的脸色都有些异常的惨白，一眼就能区分出是否健康。
疫病？还是感染源？
程野微微蹙眉，一边思索着，一边顺着人员的指示走到了位列最前方的登记处。
“这里缺个检查站...”
车队停泊后直接就进行人员接触，对双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有人携带了感染源，很容易就会造成大面积的连锁感染。
程野心下沉吟，配合着很快完成了一项项登记工作。
在马隆的安排下，居民们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完全是按照对待外来客人的规矩在办事。
显然想要借此机会向他展示过去这两个月的努力成果。
总体而言，直到完成了最后一项登记，程野已经在心里给这个流程打了个及格分。
缺少的分数，多在于问询不够专业、登记的信息流于表面、以及导向结果不够清晰。
不过整个框架已经完全搭建起来了，细节问题完全可以在这个冬天慢慢打磨。
走出登记处，让程野有些意外的是，站在最后负责接待的，竟然是之前带他上山过的那个女孩。
丁柔。
面对眼前穿着厚重战甲的魁梧人影，女孩明显有些紧张，连声说道：
“尊贵的客人，您的商队今晚需要在这里驻扎吗，我们还在试营业阶段，目前仅收取...500光虹币，或者500幸福币。”
说出最后的价格时，丁柔羞愧得脚趾直扣地。
显然在她心底里，聚集地现在只是提供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别说是完善的安保工作了，连一口多余的热水都提供不了。
就凭这也敢收费500币，简直就是抢钱的天价。
“我们不驻扎，待会就会出发去石省。我们在无线电里听说你们有草药对外售卖，这是真的吗？”
程野故意粗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有所区别。
“草药？”
丁柔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是的！我们在入冬之前，采集了很多山里特有的草药。”
说完，她又连忙补充道：“请您稍等，我这就去把草药拿给您看！”
在程野的注视下，女孩急匆匆地朝后方跑去，中途因为跑得太急还险些摔了一跤，显得有些狼狈。
他心底有些好笑，但又有些莫名沉重。
扮演一名外来的商人，反而能更真切地看清楚普通人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有多么艰难。
不多时，山上有浩浩荡荡五十多人抬着八个大木框走了下来。
大框里堆满了入冬前在山脉内收集的各类变异植物。
借助四九福地的奇特力量，不少植物都自行进化出了不错的治疗效果。
而且这片山脉也属于广省范围，具备种植条件，其中有不少还是聚集地自行培育出来的。
程野随性地蹲下身子，在木框里抓起一把翻看了一下质量。
草药保存得极为完好，风干和完整程度自然不用多说。
“先生，您要是愿意全部购买，我们还会额外赠送您一些今年收集的药材种子。”
见程野看得仔细，丁柔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是吗？”
程野站起身，“什么价格？”
“这...”丁柔犹豫了下，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向车队，“每一框草药的价格按照外面的市价，是3000光虹币。这里一共有七框半，如果您能一次性全都买走，我们算您七框的价格，剩下那半框就当做赠送了。”
变异植物，基本就是黑烙山聚集地唯一的收入。
草药一年两季，合每年四万光虹币。
这是一千多号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折算下来人均产值只有可怜的32币，只够开春购买作物种子和必需品。
而在光虹庇护城，这点钱甚至不够普通人一天消费。
“如果以物易物呢？”
程野指了指身后的重卡，“我们车上载有不少防寒物资，你们需要吗？”
“防寒物资？”
丁柔立刻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应道，“需要！我们非常需要防寒物资！”
真是个单纯的傻孩子。
这幅急切的模样要是遇到了黑心的商队，恐怕会被对方把底裤都骗得吃干抹净。
不过现在刚刚起步嘛...
程野微微一笑，在前方迈步带路，示意后面那些好奇的居民跟上。
随着他上前一把拉开外围一辆重卡的尾门，车厢里顿时显露出塞得满满当当的银白色特殊保温板。
这东西摸上去很轻，薄薄的一叠，质感介于金属和皮革之间。
表面像鱼鳞一样绵密地排布着细小的微孔，塞在车厢内竟然有些热乎乎的。
“光虹庇护城的出产，高密度玻璃纤维真空柔性板，外面复合了多层铝箔镜面。”
程野出声介绍道，但显然黑烙山的人根本不可能听懂。
也不知道这类材料是用来给冷链物流车、超低温冷库用来保温隔热。
其主要技术难度在于抽真空的流水线工艺，以及保持不漏气的封装技术。
哪怕是以光虹庇护城的工业技术，这东西也是绝对的消耗品，大概只能维持两到三年就会因为漏气而逐渐失效。
再对比每平米的零售价在600币左右，不算便宜。
不过他拿的可是成本价，只有三分之一200币，完全不会心疼。
“这...”丁柔咽了咽口水，没见过这种高级货。
“你们谁来试试就明白了。”
程野随手抽出一张，稍一用力塑形，就将其叠成了一个圆筒状。
一群黑烙山居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最后还是丁柔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老老实实将这个圆筒套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过了不到半分钟，女孩的眼神便陡然一亮，惊喜道：
“好暖和，一点也不冷了，比我们的衣服还管用！”
“是这个道理，但它可不能直接当成衣服穿。这东西一旦折叠次数过多或者表面破损，破坏了板材内部的真空结构，就会失去大部分的保温效果。”
程野点头解释道：“你们带回去之后，只需要围绕着卧室的床铺贴上一圈防止热量外流，睡在里面，就能大幅度降低夜间的燃料消耗，稳稳当当地渡过这个冬天。当然，如果你们足够奢侈，也可以把整个屋子都贴满，那样保温效果会更强。”
丁柔连连点头，有些依依不舍地脱下保温筒，又一脸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先生，这个...应该不便宜吧？”
“确实不便宜。不过按照你们提供的那七框半草药的价值，在这里大概可以换走1500张。”
因为核心材料是真空和超细玻璃纤维，这东西的重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此时一张张像纸一样平整地码在车厢里。
标准厚度两公分，一张刚好就是一平方米。
去掉车厢内壁和固定框架占用的空间，重卡车厢容积大概有七十个立方，装了大概3500平方米的板材。
“1500个？”
丁柔顿时一惊，几乎想都不想地连连点头答应下来：“可以！完全可以！”
“不用先请示一下你们的领主？”程野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
“不用，这件事我可以做主！”
丁柔拍着胸脯保证道，一脸的信誓旦旦。
看来马隆也开始注重培养自己手下的人才了。
程野嘴角微扬，抬了抬下巴：“那好，叫你的人过来搬走吧，数好数量，可别多拿了。”
1500张板材按成本价计算，那也足足价值三十万光虹币。
这笔财富对于黑烙山聚集地而言，简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不过让程野暗自点头的是，从始至终，聚集地的居民们都没有因为这笔交易的达成而失去应有的秩序。
丁柔只点了五十个人过来搬运物资，清点板材数量时更是一丝不苟地足足数了十多遍，生怕多拿了一张，惹得眼前这位穿着战甲的大人物心生不快。
“万分感谢您的慷慨，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是吗？”
程野摆了摆手：“这个冬天会非常寒冷，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地挺过去吧。”
目送着一群人抬着体积翻了几十倍的物资兴高采烈地远去，连带着空地上的驻场工作人员也走了个干净。
程野若有所思地关上重卡尾门，回到指挥车内，下达了全员下车活动一小时的命令。
紧接着，一辆辆大巴和重卡的落锁声接连响起。
在车里闷闷地坐了一整天的迁徙人员兴奋地涌下车，大口呼吸着山脉里虽然冰冷却格外新鲜的空气，好奇地感受着和光虹庇护城完全不同的荒野气候。
而程野则在指挥室里再次拿起无线电，切入了和马隆约定的加密频道。
“马隆。”
“程检查官，我在！”
马隆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克制的忐忑：“不知道刚才的流程、表现，可还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你做的很不错，甚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