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纯黑色的方型越野车调转车头，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缓缓驶向缓冲区。
程野静静地看着车外，观察着三个月来往主城方向的变化。
总体而言，变化并不算大。
除了马路被重新修整了一遍、加装了环抱式的合金网以保护行车安全外。
也就是路边的杂草被清理干净了，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大刀阔斧的改变。
倒是被积雪覆盖的川市，最外围的区域有了明显的动静。
许多旧时代留下来的高楼都被爆破拆除，生生拓出了将近一公里的纵深。
“这么庞大的城市群竟然直接暴力拆除，真是太可惜了...”
程野心下多少有些感慨。
也只有真正站在这片旧时代的城市群前，人类才能切实体会到文明曾经存在的痕迹。
那是迭代的传承，是一代又一代人在不断的挫折中摸爬滚打。
而如果有一天能够重新收复这些城市，人类文明也必然会迈向新的高度。
思索之间，车子继续前行，很快便驶过了川市废墟的周边。
程野适时收回目光向前看去，缓冲区的变化倒是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走的时候，南边就已经在向外开拓，目的是为了容纳更多的人口在主城区域内生活。
如今看过去，外围的扩建基本已经完成，由隔离合金打造的防护网也已经全面覆盖了过去。
就整个缓冲区而言，面积大概增长了三分之一左右，起码可以多容纳十到二十万人居住。
不过，这片区域的规划估摸着应该不会全部建造成居住区。
按照当下执行的卫星城计划，未来的缓冲区将会转变为外城，集中发展经济。
很有可能，这里会和光虹的地下娱乐中心一样，被打造成为一个大型的全娱乐综合体。
当然，这些远期规划现在恐怕高层心里也没底，大概率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意外和发展，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一步到来。
车子开到高架路出口处，新增了一个冬季临时安防哨卡。
不过越野车的权限显然极高，连车都未停，便直接从站点一侧驶了过去。
顺着高架路驶下，幸福城的外围也修好了横平竖直的道路，分别通向缓冲区的三座检查站。
越野车没有舍近求远去南站，很快便顺着地上的标线驶入了北站。
这个时间点，检查站的常规通道已经完全封闭，只留下了一条工作通道。
虽然这是属于西人的北站，但负责执勤的检查官却并不陌生。
柯林·阿什顿。
也就是当初卫星城考核时，因为选择31号帐篷而沾了东风的二期检查官。
等等，他的搭档叫什么来着？
戴乐？
程野顿时有些绷不住，没想到检查官还会和情报头子撞了名字。
怪不得当初许占光提起这个名字时，听起来总觉得有些耳熟，原来双方早就以这种方式“认识”过了。
车辆驶入检查区，车门打开，程野迈步走下车。
柯林眨了眨眼，眼中满是错愕，连忙从桌后站起身迎了上来。
“诶，程检查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刚到。”
“一路冒着风雪从广省回来的？”戴乐愣了愣，一脸难以置信。
“是啊，原本打算赶在12月初就回家的，结果今年这个天候有些反常，12月初就一直在下雪，索性就在那边待到了一月才动身。”
“厉害，这种恶劣天气从广省一路开回来，你是这个！”
戴乐由衷地比了个大拇指，随后又忍不住低声咋舌道：“广省那边的那个辐射感染源，现在怎么样了？”
“扩散面积很大，不过好在发现得比较早，现在已经基本得到控制了。”
“那可太好了，咱们石省和广省唇亡齿寒，任何一边遭遇辐射感染源，对另一边来说都是灾难啊。”
柯林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检测三件套，熟练地做完了基础检测。
接着，又从桌下掏出资料夹，开始办理冬季临时通行证。
说起来，按照期数而言，程野现在依旧是检查站的一期检查官，享受核心待遇。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位年轻的程检查官面前，柯林心中竟然隐隐升起一种久违的紧张感，那种压迫感，就好像是在面对站里的高期检查官一样。
通行证办理完成。
程野抬手接过，随口问道：“你和戴检查官之前不是在负责卫星城的建设吗，今天怎么跑来这里执勤了？”
“哦，我们已经被淘汰了。”
“淘汰？”
“程检查官出去了三个月，恐怕还不知道。卫星城的政策现在又发生了一些变动，内部的竞争变得更加激烈。我和戴乐原本的位置，现在已经被两名四期检查官给取代了。”
柯林一脸平静地叙述着，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失落。
话音落下，他才又轻笑了一声，补充道：“当然，新上任的那两名四期检查官，也只是负责维稳这个冬天。等到开春以后，他们同样会被取代。未来的卫星城会有独立的建制，不再走之前的包干路线了，以后的竞争只会变得越来越残酷。”
“这样啊...”
程野恍然地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一副刚刚得知内情的样子。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柯林，往检查站的内部扫了扫，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那些身着制服的警卫身上：“治安廉政署那边呢？”
“还是以前老样子，缓冲区的所有防卫工作目前都被他们全面接管了。”
柯林这话说得一语双关，显然很清楚程野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程野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就在他转过身快要走向出口时，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明年有兴趣来跃野工作吗？”
“跃野？”
柯林收起资料夹的动作微微一顿，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客气地笑了笑：“感谢程检查官的赏识。不过我的家人都在缓冲区这边，跃野那边...我暂时就不去了。”
“没事，以后如果有想法，随时联系我。”
程野摆摆手，大步通过检查区。
一个简单的测试，就能直观地看出当下检查站内的风向变化。
三期检查官需要有名额释放才能顺位上任，如果一直呆在缓冲区，过个五年八年柯林都不一定能够升得上去。
而去了跃野这样的新兴庇护城，用屁股想也知道，不仅位置多，而且更容易上位成三期。
可柯林甚至没有多加思索就选择了拒绝。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他胸无大志、只想混日子，要么就是从明年开始，还有其他更轻松的方式能让他往上爬。
关于前者，柯林既然先前会选择参加卫星城包干计划，并且拿到名额，基本就可以否定他是在摆烂。
那么答案就只有后者了...
“资源果真是鱼饵，连检查官们都忍不住，更不用说其他人。”
程野心下默念。
出去转了一趟，眼界彻底放开后，再回头去看治安廉政署的成立与变化，也能基本摸清楚这背后的始末变化。
光虹的六大军团之所以能保持独立的建制，那是因为日常工作繁杂。
每个军团都有各自不同的任务需要处理，彼此之间没有牵扯到具体的利益冲突。
而幸福城的十字与血龙两大军团，十万人马的唯一存在目的，就只是为了保护庇护城的安全。
长期在内部停滞下来，军团内部难免就会因为利益无法拓宽，从而分裂出不同的派系。
比如促成成立治安廉政署的这一派，就是想脱离纯粹的军事序列，入主行政体系，参与到庇护城的日常管理与长远发展中。
另一派选择融入各大卫星城的军团势力，则想打破原来那种大家长式的统一资源分配模式，转为更加独立的自由式发展，以此在地方上获得更多的实权。
大樟庇护城走的就是前者的模式，所以军团才会和检查站来回拉扯、分润权力。
放在幸福城，同样也难逃这种模式的限制。
军团想要在行政体系站稳脚跟，必然需要死死掌握住武装权。
如此一来，后来的卫星城兵团计划，性质也就变了。
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军事调动，而是一场高层之间的政治妥协。
高层显然看穿了两大军团内部快要憋炸了的现状，干脆借机重新洗牌，给出各自的选择。
选择入主行政派的，下限很高，但上限很低，毕竟军团过去积攒的功劳都集中在战功上，进了行政等于要推倒重来。
选择割据发展派的，下限虽低，上限却极高，因为以后能够直接独享一整个卫星城的资源供养。
从这个角度再去想行政派先前为什么非要来刁难他，道理也就变得很简单了。
行政派负责维持治安，在掌握武装权的同时，也必须要承担内部稳定的代价。
而在这其中，检查站是最重要的一环，行政派必须要有检查站的全力配合，才能保证后方的绝对稳定。
作为新生代中的翘楚，一旦拿下他，在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拿下了年轻一代的检查官群体。
然而设计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年轻的程检查官会借口外勤跑路，这时再指望着老狐狸丁以山接招就更不可能了。
毕竟行政体系内可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是利益交换。
“程检查官好！”
“程检查官回来了！”
一路走过，几个月前还神色冷漠的警卫们，此时脸上全都挂着恭敬的笑容。
程野微笑着点头回应，丝毫没有去刁难这些底层执行者的想法。
只不过心底对检查站愈发有些陌生，再没有先前的亲切感觉。
行政分离，既瓜分了检查官的权力，也带走了检查官的责任。
如今检查官负责的核心业务不再和警卫同源，两方都有着各自背后的目的，自然就很难再把劲往一处使。
也不知道渡鸦、猫头鹰这些人现在还在不在编制内，要是能把他们都招到跃野去就好了。
程野暗自盘算着，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未来的跃野检查站，绝对不可能容忍任何外部势力插手。
一旦失去了那层对组织的归属感，检查官就会沦为纯粹的工具人，总不能指望着一堆工具能产生什么主观能动性。
穿过检查站，门外已经有另一辆黑色越野车在静静等候。
临上车前，程野动作忽的一顿，一转头，目光落在了北站的五层行政楼上。
巧的是，五楼的走廊边，正有一道目光从远处投射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北站的站长，也是当下幸福城的临时站长...唐斯。
饶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程野依旧能看清老唐斯脸上那抹唏嘘复杂的神色。
可能谁也不会想到，大半年之前还只是区区一名见习检查官的年轻人，会如此迅速地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
想了想，程野抬起手朝着窗户方向挥了挥，随后转身上车坐下。
整个过程中，他的心情都异常平静，丝毫没有再去调侃老唐斯以前那些润人想法的意思。
相反，他开始尝试去理解丁以山的做法，去思考为什么要把唐斯放在这个关键的位置上。
思来想去，答案其实很简单。
唐斯就是一个靶子，或者说，是一个风向标。
在一个高度内卷、建制彻底僵化的庇护城体系里，如果检查站每一个能坐上高位、执掌一方的执勤站长，全都是那种立过赫赫大功、实力强大到以一当十的猛人。
那对底下的新生代检查官来说，无异于一场毁灭性的绝望。
而唐斯的存在，恰恰打破了这种由天才和猛人垄断的壁垒。
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相对而言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