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对他描述的情况并不吃惊。虽然这段时间以来它很少在关注地面上的事,罗彬瀚相信它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他经常注意到一些涂有标记的鳞兽像加维一样在他的操作台旁边徘徊,观察。它们未必是跟他特别熟悉的个体,但都是被米菲选中的实验者。大部分时间它们都待在地下替米菲服务,而它们看见的事自然也很快会被米菲所知。
“我想是这样。”米菲慢吞吞地说。
“怎么会是这样?”罗彬瀚反问道,“这东西不应该可以被随便拉成任何形状吗?它原本就是丝状的啊。而且我记得你说过,这东西其实就是涤纶。”
米菲为他纠正了这段不精确的记忆。它提醒他,当初他们第一次谈起虫脂——那时他们还称之为“类塑料”或“虫塑料”——的化学成分时,它说的是这种物质在被加工成纤维后才是“涤纶”。这和“虫脂就是涤纶”并不完全是一个意思,就像豆腐和豆浆并不能等同。如果豆浆的品质不行,或者没有合适的工序或添加剂,那它也没法被做成豆腐。
“你真的看了很多农业频道的内容,是不是?”罗彬瀚忍不住说,“但咱们的‘豆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它的质量还不够好?”
米菲告诉他虫脂可能更接近他们用来做瓶子的那种塑料,而不是做纤维的。这些原材料可能特性黏数太低,分子链太短,熔体强度不足以稳定出丝,意味着想把它拉成连续的纤丝是非常困难的,即便勉强成功也难以进行精细的纺织,充其量就是弄出一块极其劣质的布。它的触感和纹理都将十分粗糙,很难显得美观,而且经不起任何过于剧烈的外力,很可能也不能经受水洗和日晒。它用不了多久就会发脆、变色甚至是掉渣。
“但它有可能会很讨魔鬼的喜欢?”罗彬瀚争辩道,“这也可以算是一种风格嘛!”
米菲说:“唔……”
它什么明确的话也没说,但罗彬瀚知道自己不该再自欺欺人了。山里那个东西的审美是可以从家居装潢和兴趣爱好里流露出来的,而他尚未从中看出丝毫对工业废土风的欣赏。他诚恳地请教米菲有何办法改善这个情况。他们是否可以通过添加剂和别的加工步骤来改良材料,就像是给质量不好的豆浆煮得更浓稠一些,再多倒上一点凝固剂?或者他们应该在拉丝的工序上多动脑筋,比如更高的温度,更巧妙的模具,更持久的加温?他觉得甭管这些这些虫脂本身的质量有什么问题,他连一根半米长的丝都拉不出来显然是不合理的。毕竟这种材料从一开始就是絮状的,看起来和棉花也差不多。
米菲向他指出虫脂的原始形态和棉花绝对是截然不同的。其根本的结构差异在于虫脂作为虫卵包裹物时的纤维形态太短、太光滑,发脆,而且几乎没有拉伸性,因此他们无法拿原始形态的虫脂来纺线或织布,其道理就跟他老家的人无法用柳絮来织布一样。不过它倒是同意罗彬瀚目前的加工方法并没有完全发挥出虫脂的塑形潜力。不管怎么说,拉出一条棉线粗的塑料条来总该是没问题的。它聆听了罗彬瀚所有的加工步骤,最后提出他可以继续在温度控制上下下功夫,不能让操作窗口期的温度降得太低。另外还有水分,材料的湿度一定有些问题,对原料的干燥处理并不到位时,多余的水分可能导致虫脂在成形以前就发生水解——分子链会因此而进一步变短,让虫脂变得更硬,更脆,延展性和韧性会丢失。
罗彬瀚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办法能除掉虫脂中的多余水分。他只能表示下回他会先试试把这些虫脂放在日头地下低温慢烤,看看情况是否会改善。而对于加工的温度他想不出任何好办法。“你觉得应该在什么温度下拉丝?”他问道,“你测试过最佳温度吗?”
米菲提议他可以试试在两百至三百摄氏度间尝试寻找一个合适的窄温度窗,那是他老家进行熔融纺丝时经常使用的温度区间。它足够让多种塑料充分熔化,但不至于在短时间里分解。它猜想虫脂的最优加工温度可能也会接近。
这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建议,因为罗彬瀚压根没有可靠的工具来判断温度。对于一百摄氏度以下的情况,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冷热感知、痛觉反馈和皮肤损伤来判断,但两百至一千摄氏度之间的情况却未必有非常明显的区分。它们都可以在很短的瞬间给他造成深度的烫伤,而他对此也已经麻木了。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超过了某个很高的温度,虫脂也会像他的皮肤一样瞬间碳化,因此他更倾向于在较低的温度下实验,至少那样还能做原料回收。再说这样的高温操作对他也不是易事。哪怕他能精确地分辨出高温的数值,两三百摄氏度对他的双手也还是太热了,即便裹着好几层从他衣服上取来的布料也效用甚微。这些他复活时白送的布料本来就不是专门的隔热材料,很可能也是化学纤维。当虫脂如煎锅上的黄油般迅速融化时,这些现成的化纤也很可能会直接跟他被烫烂的皮肤融为一体。他的双手将会暂时性地报废,这完全是生理结构上的破坏,无法依靠锻炼意志力来克服,而在那样的疼痛下想要集中精神操纵影子也完全不可能。
他想向米菲讨要一些更先进的材料,一些超出他老家日常用品范围内的东西。更直白地说就是他想让米菲给他生成一些超级耐高温的生物材料来充当防护手套。米菲拒绝了他。它虽然能够灵活地变化形态,但并不是一只鳞角腹足海螺。总体来说它的身体是由蛋白质构成的,如果非要生成耐热结构就得大量使用金属化合物,最后生成出来的组织也将是一种甲壳而非皮革。它指出罗彬瀚没法套着两个海螺壳进行精细作业。
“那温度呢?”罗彬瀚问,“你能不能用你的身体给我当个加温台?像是能一直保持在两百度左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