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是故意找茬。毕竟他知道米菲以前就曾用身体的放热反应来测试虫脂,但他不知道的是主动把身体升温到八十度和两百度对黏液怪来说也完全是两码事。前者只会导致剧烈的能量消耗和局部组织坏死,而后者等同于是在烧一锅热腾腾的史莱姆浓汤。米菲幽幽地向他说明了这两者的界限,并没有给出任何多余的评价,但为了避免在未来的日子里无故出现腹泻症状,罗彬瀚也就识趣地闭嘴不提了。“还有别的办法吗?”他只是问,“任何别的点子?”
米菲并没有什么更好的点子。作为一个读完了俞晓绒高中课本和大量拓展材料的智慧生命,它可以为他分析和解释最基础的理论问题,但却无法凭空设想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解决方案。它仍然是个受限于客观规律和过往经验的普通生物。它需要吃喝,摄入的能量必须大于消耗,因此思考的精力是有限的。它还需要睡眠,虽然可以在思维分区后轮流进行,但就是需要。并且,它不能够死而复生,所以它必须在一个陌生地方加倍谨慎地照顾好自己。节约能量和资源是谨慎的好行为。
罗彬瀚只得让它回到它的巢穴里去了。他不敢再继续压榨一个怨气渐浓的技术骨干,尤其是知道它正忙着攻克一个对项目至关重要的核心难题,而他已经很久没有付过工资。他和颜悦色地保证下个循环季它肯定会有更多营养丰富易于吸收的食物,更多专门留给它的脂虫与卵,绝不会再被满丘地的鳞兽抢占配额,以至于被迫去啃那些难以消化的草根。至于塑丝的技术问题,他会自己再想办法解决,米菲暂时不必为此费心。
那些触须以一种较为满意的摇摆状态缩回了地下,去继续它对增加虫卵产量的艰难研究。而罗彬瀚只好自己去琢磨高温化工的事。他走回加温炉边,想要重新设计一种更巧妙的构造,能让操作台维持高温的同时还不会把站在旁边的他一并烤熟。当他走到加温室门口时,正逮住加维鬼鬼祟祟地从里头溜出来。他伸手捏住它的嘴巴,在它脑袋上重重地拍打了一下,以示对它私闯禁地的责备。但加维并不把这点不痛不痒的惩戒放在心上,它只是懒懒地往外走开两步,又趴在地上继续观察情况。
罗彬瀚大声嘘它,把它赶得更远了些。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纵容这个好奇心过重的家伙在加温炉边徘徊,甚至是钻到炉子里头去。这其中潜在的风险是如此明显,如果最终引发了任何不可挽回的事故,他的责任都将是不可推卸的,甚至不能找借口说是自己当初没想到。因此他每次见到加维靠近都要赶开它,不允许它站在有开口的地方,还要在燃火前对上下舱室都进行严格的检查,以防有更加不怕死的家伙趁他离开时钻进里头睡觉。这样的事过去发生过一次,而那个崽子的屁股差点被他抽开了花。
加维没有受到过同等严厉的招待。虽然它打破规矩的次数比所有其他鳞兽都要多,而且对加温炉有着更持久浓烈的好奇心,但它非常善于把握尺度,总是能在他底线的边缘及时折返。它能明白这设施是危险的,因此只挑在加温炉闲置的时候才会靠近观察,而一旦发现罗彬瀚准备燃火,它就识趣地躲得远远的。对于它而言观察这个巨大的石头壳到底有什么乐趣呢?罗彬瀚不知道。他也没有想过要通过米菲从加维脑袋里挖出答案,因为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每个生命都可以有它自己独特的怪癖。再说,加维经常跑来也未必只是对设施感兴趣。有好几次他只是坐在石炉边休息,或者纯粹因为烦心而发呆,它也会在周围溜溜达达,嘴里叼着半截挣扎扭动的虫子,带有明显试探性地瞄着他。起初他甚至以为它在蓄意挑衅,后来才意识到它其实是在观察他是否想吃点东西。他试过向它伸出手,它就慢慢走过来,把嘴里的虫子放到他手上。
当然,他并没真的接受过这类好意,所有的虫子最后还是喂给了加维自己,而且与违规捣乱的次数相比,这种贴心时刻只能说是寥寥无几。但加维还是成功地比其他所有同类都更加接近了底线。它绝不是所有鳞兽中最聪明最有天赋的,但一直都很懂得怎么瞧他的脸色,而即便是丘地出生的新生儿也鲜少能像它一样对他的外貌和能力毫无戒惧。它并不是真的很怕他,似乎正因如此他反而更愿意让它留在周围。
眼下,一旦发现罗彬瀚没有点燃炉火的意图,它又很快蹑了过来,在他的脚边闻来闻去,想通过气味知道他最近去了哪些地方。正在考虑如何改造设施的罗彬瀚没有再赶开它。他心不在焉地伸手抚摸它的脑袋,打量它如今的样子。加维如今已经完全是只成年的鳞兽了。它的体型比藏獒还要大,举足曳尾时带有一种猎手式的风范,他奇怪地想到鳞兽们其实根本就不会狩猎。它们就生活方式来说应该算是定居的养殖者,一种看起来更接近农业社会的选择,但却并不影响它们四处扫荡和屠杀。它们那猎手的本能是从同族身上磨练出来的。他端详着眼前这只带有部分北方血统的成年鳞兽,渐渐地感到它是陌生的,和其他鳞兽并无区别。
他试着回想他与眼前这个生物的共同往事来唤起熟悉感,但得到的却只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并非他的记忆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事实本来就是如此。他并没有时时刻刻陪着加维,像个养狗的上班族那样每天跟它招呼,告别,回家后再带它出门散步。以宠物的标准来说他对它的照顾实在算不上精心,而它留给他的印象也是片段式的。每次他瞧见它时,它总是变得比他印象中更大一些,直到最终完全长大,这种生长过程是日日相处的对象难以察觉的,但他在不断地经历着时间的加速,还有记忆的跳跃,因此他脑袋里的加维就像是一本不太厚的相册集,每一页中的主角长相都和上一页大不相同,而最终的样子就是眼下把脑袋搁在他腿上的这只生物。在加维眼中他又是什么样呢?他时常会消失,过一段时间再出现,外形没有丝毫改变,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地跟它打个招呼。这对它而言肯定很神秘。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它经常过来观察他。
他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朦胧地想着这一切,但更多的心思是在他自己的问题上——加温炉?或者虫脂本身?他应该从何处下手尝试改进呢?这件事再没有外人的经验能够给他参考了,就连那些对虫脂研究颇深的北方巢穴也无法给他答案。也正因为它们没有答案,所以才只能制作贴片式的着装。它们不可能没想过把这些原料如此珍贵,穿戴又如此麻烦的装备做得更便携一点,这样才更容易在前任主人阵亡后进行回收。但是它们发现自己做不到。它们所有掌握的配方,无论能把虫脂的色彩与质地调整得多么漂亮,都不能够拉出一条足够细长的线。
加维转过了脑袋,用它小而圆的黑眼睛盯着他。它那种鬼鬼祟祟的观察者的神情令他如此熟悉,它从一个没有自我特征的怪异生物变成了那个时常趴在他脚边睡觉的加维。当他抚摸它的脑袋时,它也微微把头压低,好让他能帮它挠挠后头的鳞片。那并不是鳞兽正常打招呼的办法,但它已经明白了那是他的方式。它甩动着尾巴,敲一敲罗彬瀚的鞋子。
“那个东西全都想好了。”罗彬瀚对它说,“一切条件都是刚刚好——刚好叫我够不着。”
加维只是摆一摆脑袋。大多数情况下它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一直对他发出的各种声音感兴趣。它瞧一瞧他,又瞧一瞧加温炉,再瞧一瞧他的手。在过去的时间里它看到过许多次他加工失败的场面,而无论严重与否,那总是最先在他的手上烙下失败的印痕。此刻那里倒是没有伤口,只是沾满了加温炉里的灰烬。它用尾巴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想不明白我到底是在干什么?”罗彬瀚说,“我自己也纳闷呢。这些鬼东西对我有什么用?我看倒不如直接从你们身上扒一层皮去交差。”
他揪住它的嘴巴,用手掌在它侧露的腹部滑来滑去,作势要把它开膛剖腹。加维嗖地缩回嘴,用尾巴打了一下他的手,随后便翻身逃走了。罗彬瀚对着它逃命的背影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