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梭子用它们的方式呼唤了他。他也立刻坐直身体,让视线跟它保持接触,以表示他对它的话语是有反应的,这也经常能叫尝试跟他说话的鳞兽高兴。“你想跟我谈点什么?”他对它说,“我在听着呢。”
“喝、喝。”梭子说。
“火?你想说火的事?”
“喝噢。”梭子说,“阿耶奇。喝噢。斯提。何?”
“因为我需要火。”罗彬瀚回答道,“火出现。火死掉。然后就会留下火的尸体。我不需要火的尸体,但是它们就会留下。”
梭子依然歪着脑袋。它自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说:“喝嗷。何?”
它严肃的样子令罗彬瀚有点想笑。其实他是专门向米菲抗议过的。就算“为什么”这个完整的问句对鳞兽来说太难了,选择用“何”来替代也未免太滑稽了。可最终妥协的还是他,因为这个音节对鳞兽而言相当顺滑,能鼓励它们积极发问。
他琢磨了一下梭子想问的内容,然后告诉它说:“我需要火,因为我想融化虫脂。火碰到虫脂,虫脂就变成汁,明白吗?我想要虫脂变成汁。”
“何?”
“因为我需要用虫脂的汁来织布。”
梭子不明白什么是“织布”。它重复模仿着他对这两个字的发音,又不停地歪斜脑袋表示费解。罗彬瀚只得指着自己的衣服来跟它解释,告诉它他到底在尝试制作什么样的东西。他颇为诧异米菲竟从来没告诉过梭子什么是布,不过考虑到米菲当前的任务,让鳞兽们了解布的概念也的确没太大用处。当他手脚并用地进行说明和解释时,侧趴在地的加维也抬高脖子,兴致盎然地瞧着他的表演。但它和梭子不同。它本身的天赋没有那么出色,而被米菲寄生的时间太晚了,训练的方式也太粗糙和简单。等到米菲掌握了开发鳞兽语言能力的正确方法时,它的年龄就太大了,脑部的发育已经基本完成。可以说它已经被“耽误”了。没有体系化的教育和长期的寄生训练,加维并不能听懂他说的话,不能理解语法和句式。它最多就是熟悉几个常用的单词,比如“吃”、“走开”、“不许”和“阿耶奇”,因此它也不可能明白罗彬瀚这番手舞足蹈究竟是在解释什么,只不过是在瞧个热闹。
最终,梭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能掌握新的知识令它十分兴奋。它又凑过来蹭罗彬瀚的膝盖,用尾巴拍他的鞋子。但它并没有就此止步。“滋噢。”它很快就继续对他说,“滋噢呼—”
“织布。”罗彬瀚说。
“丝呼。”梭子跟着念道。
罗彬瀚以为这已经足够接近了。反正它也不需要对第二个人使用这个词。他宽容地点头表示赞许。梭子也很高兴能得到表扬。但它依然坚持不懈地问:“丝呼。何?”
这下,罗彬瀚没法直接回答了。梭子的问题已经直抵核心,他可不想告诉它这么多。就算他愿意坦白,梭子也理解不了。这绝对涉及到成百上千个它从来没学过的新词汇,足以把它那颗小小圆圆的脑袋瓜撑坏。他只得说:“因为我想要布。我需要拥有这个叫做‘布’的东西。”
梭子的脑袋歪了一会儿,但最后却又恢复了端正,并且缓慢地点起头来。它可能是在琢磨他的需求和喜好为何如此另类,而最终也决定每个生命都可以有自己的怪癖。它的视线毫无疑问地盯着他的衣服看了一会儿,又打量他没有被鳞片覆盖的那大半张脸。它把脑袋点了又点,仿佛彻底理解了这件事。而这段短暂的谈话时间也就至此告歇了。它最后蹭了一下他的膝盖表示道别,接着便掉头往草丛里走,要通过地道回到它的工作岗位上去。罗彬瀚正望着它的背影,他脚边趴着的加维突然站了起来,向着梭子的方向追了过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捉它的尾巴,但加维只是娴熟地往旁边一摆屁股,就轻而易举地逃出了他的围堵,继续追赶准备返回地下的梭子。
“你想去干嘛?”罗彬瀚说。尽管加维没有系统性地学过他的语言,它绝对听得懂这句被念叨过无数遍的话,还有这句话里蕴含的警告语气。但它还是溜走了。罗彬瀚怀疑地望着它追上了梭子,看见它们两个彼此碰撞尾巴,发出低沉的叫声,接着又是一阵摇头晃脑,用它们种族内部的方式彼此交流起来。
这是一门罗彬瀚无法掌握的语言,但就像加维可以从语气听出自己有没有屁股开花的风险,他也可以从肢体动作判断这两只鳞兽眼下没有要打架的意图,因此他也就听之任之,继续忙活自己的事了。他要仔细考虑如何利用梭子刚送来给他的这团虫脂,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它进行干燥处理。没等他思考多久,加维又从梭子身边回来了。这一回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嗅他的鞋子,或用尾巴拍他的鞋面,而是绕着他转起了圈,不时用爪子轻轻扒一下他的外套或裤子。那实在很扰人,害得罗彬瀚没法专心思考。他把它推开了一些,问它到底想要什么。
加维什么也不回答,只是一味地嗅他的衣袖,令罗彬瀚怀疑自己不小心沾到了什么。身处在这样一方宝地和如许的伙伴当中,他身上的气味注定不会太好闻,可是由于某些定期或不定期的刷新魔法,通常也不会太难闻。他自己没闻出什么问题,认定加维只是在用闻嗅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某些鬼祟主意,因此又对着它警告了一番,就把它从自己身边嘘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