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有点过火。他已经习惯了在丘地上肆无忌惮地胡说取乐,反正鳞兽们也不会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就像今后他不能再假装看不见它们的种植活动一样,他的言行举止也将落在它们的眼睛里,被不断地审视、解读和推敲。它们已经聪明到能够对他形成评价和意见了,所以他最好是像待在人类社会里时那样谨言慎行,举止得体,如果做得到的话。
“但是,”他紧接着又说,“我以为它们会有些别的反应,除了垂头丧气之外的。”
“比如?”
“我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它们应该是那种怎么都不消停的脾气……当初,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的时候,它们给我的感觉可是种完全不怕死也不怕痛的东西。我还以为它们如果被激怒了是会真的不顾一切的。”
但那完全是种误解。他不需要米菲来说明也能自己想明白。鳞兽实际上是非常务实的动物。他对它们悍不畏死、冷酷无情的观点建立在不了解它们习性和语言的前提下,但实际上它们的感情相当丰富,并且也懂得妥协和服从——这正是一个种群能够形成复杂社会的基础。他已经从它们的习性中得到了好处,似乎没资格再抱怨什么。然而,看见它们像被揍服了的狗一般焉头焉脑,完全丧失了那股外星怪物似的气派与天生猎手的活力,他又变得不满意起来了。但同一个事物又怎能同时具备两种自相矛盾的特质呢?他不能既唾弃它们残忍得不顾死活,又嫌它们太过顺从听话。要是他真的张嘴抱怨这个,那就说明他是个挑剔、严苛、难以伺候的麻烦精,于是他也只好假装对它们的顺从非常惊讶,而不是失望。
米菲言辞委婉地催促他尽快采取行动。他也知道那场鳞兽们秘密策划的谋反行动应该是压根就不存在了,只好叫养殖员们帮忙去召集丘地上的鳞兽头目们,也就是之前被他重点惩罚过的那一批。他本来计划搞一次全体动员大会,但上次的实践经历让他发现这样做实在效果欠佳。丘地内的数千只鳞兽有一半以上是青少年,而九成九都是文盲。他的每句话都需要翻译员们费很大的力气去传播,而要让所有鳞兽都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至少得等上十分钟。就上回的情况来说,尽管头目们已经可以通过翻译员来跟他争辩和谈判,他很怀疑在场的其他鳞兽中有不少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搞清楚状况,压根不知道那艰难可怕的十几个小时里他到底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它们只是自顾自地害怕,犯困,然后继续害怕。要是他只是想享受一下小学校长在讲台上训话时的威风,它们这种反应倒也足够叫人志得意满;可如果想真正传达任何实质性的消息下去,他就得抛弃这种徒有排场的仪式场面,去借助它们内部小集体中的意见领袖了。
几个小时后,陆续有七十多只鳞兽被养殖员领了过来。它们中绝大多数都在前几天的冲突现场被罗彬瀚当场抓获,背上鞭挞造成的伤口也尚未痊愈。再一次被罗彬瀚召唤使它们普遍焦虑和恐惧,全都低垂着脑袋,或是不断地左顾右盼,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自然地和他对视。这种反应完全在情理当中,罗彬瀚也无话可说。他唯一纳闷的是,不知怎么搞的,就连骄天也混进这帮头目当中跟着来了。它作为一个早早跑路的告密者,压根就没有掺和前几天的那场冲突,自然也没有受到训斥或鞭挞。但这会儿它却茫然地、直勾勾地望着他,看来不像是受到了任何人的邀请。它只是自己稀里糊涂地跟过来瞧瞧热闹。
罗彬瀚瞄了它一眼,但是并没多说什么。他对它的老实和忠诚真的不应该再有所抱怨了。即便它并不跟哪个鳞兽小团体联系得特别紧密,他觉得自己稍微给它开开后门也无伤大雅。
还是梭子来担当他的随身翻译。经历了上次的事,就连梭子也不像过去那样快活和亲人了。它对自己同胞们的遭遇无疑印象深刻,并且天然地抱持着同情,也许还担忧它们会继续受到责罚。看到它低落的样子也令罗彬瀚很不是滋味——虽然他已经反复地想过,认定自己不会改变做法,但他在恼怒与疲惫中说出来的某些贬低鳞兽的话或许真的伤害了它的感情——他把它叫到身边,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才开始慢慢地告诉它自己的想法。
他本以为米菲会在这次召集之前多多少少地向它的养殖员们透露一点底细,但梭子对他新宣布的消息却表现出了非常真实的惊讶。它不停地歪头,或是侧目去瞧米菲的触须,想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是否正确的。罗彬瀚也不厌其烦地跟它解释了好多遍,用各种不同的表述方式来重复他的意思,让它能够借此来交叉验证。最终梭子听完了所有的内容。它那种欢欢喜喜的劲头总算回来了一些,又迈着轻快优雅的步子去和其他翻译员们同步消息了。罗彬瀚坐在离它们稍远的地方,瞧着它们把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地、低调地交流。那正是这几天来他想象中鳞兽们密谋刺杀他的场景。他正瞧着这一幕发呆,在他背后的米菲说:“我觉得它们对这件事应该会接受得很好。”
“你是不是没有提前通知它们?我瞧梭子好像很吃惊。”
米菲承认它没有事先跟养殖员们交底,除了预备要培训成税吏的那几只。它认为提前通知没有什么必要性,还可能导致养殖员们提前向地表的同类泄密。毕竟,随着它们智力和知识的增长,它的控制力也会不可避免地减弱。最近一段时间,养殖员们外出逗留的平均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似乎显示它们正在加强与地表同胞们的沟通。想要扭转这种趋势难免需要动用惩罚措施,但那造成的额外后果太难以预测。它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施加压力,因为养殖员们现在的工作强度确实比以往任何时期都高,而默许它们在外出时偷偷懒是最低成本的减压方法。这可以让它们不太抗拒去地表采集嫩枝。
罗彬瀚也同意它们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就像它们那些生活在荒野中的同类一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已经发现种植虫卵草本身就是一项很需要判断力的工作,像是嫁接的时机和位置、如何调整洞穴的湿度和种植密度、何时采摘与留种、喂养脂虫的频率和数量……所有这些事都不可能靠着米菲用一个接一个的指令去做。那需要鳞兽们随机应变和自我管理,也就是说它们必须得有自己的主意。在效率与控制力之间,他和米菲正在寻找那个相对的平衡点。
他们继续看着梭子和翻译员们交头接耳,过了好半天后它们才走向那些被召集起来的头目们,把罗彬瀚对梭子说的那番话传达出去。在这个翻译的过程中,罗彬瀚并不清楚自己的原意能够被保留多少,但他相信梭子是不会故意把他的话歪曲的——至少不会往坏的方向歪曲,倒是可能会替他做一些鳞兽视角里的美化。他对梭子所说的原话,去掉所有迂回解释和反复确认的部分,大意如下:
从今天开始他将允许鳞兽们在丘地上公开种植虫卵草。任何生活在丘地上的鳞兽都可以种,无论它们之前是否已经种过。如果它们之前没有种子,或者把手头所有种子都耗光而没有收成,可以来向他讨要少量种子。它们在指定区域里挖掘的种植洞,以最小团体为单位,将得到独占的使用权,不允许团体之外的鳞兽前来私自采摘或破坏,但如果现有的种植洞被发现闲置超过一个循环季,那么它们就会丧失独占权,任何鳞兽都可以前来种植,并且成为这一种植点的新使用者。所有它们种出来的作物,无论多少好坏,都归它们自己所有,不允许再有偷窃和抢劫。最后,在它们已经收获的作物中,要将十分之一的份额交给地下的特派养殖员,用以维持脂虫的繁殖。这就是它们从今以后的新生活。